第158章:大爭之世,俠客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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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深的寒潭邊,水汽氤氳。

  凝寒之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將四周的枯草樹木盡數染上了一層霜華。

  白清遠靜立潭邊,青衫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與那尊龐大的遠古神獸隔著一潭幽水,默默相望。

  便在這時,他的丹田氣海之中,白虎真意再度生出一絲奇異的悸動。

  這悸動並非遇敵時勃發的戰意,而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甦醒,平和而深遠。

  白清遠不加抑制,順其自然地心念一轉,白虎真意頓如水波一般,自然而然地透體而出。

  點點白芒在半空中飛速匯聚,須臾間,一頭身姿矯健的白虎虛影再次顯化而出。

  而這一次,白虎並未展露半分令人膽寒的庚金殺伐之氣,而是凌虛蹈空,靜靜懸停,一雙澄澈的虎目默默注視著前方的玄武,神態間竟似透著幾分故人重逢的安詳。

  寒潭中央,水波微微蕩漾,那條盤踞在蒼青色龜背上的漆黑巨蟒,緩緩垂下頭顱,鱗片摩擦間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碩大的龜首口齒未動,卻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嗡鳴,引得潭水泛起圈圈漣漪。

  一時間,周遭的空氣中仿佛多了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神異波動。

  白清遠凝神感應,清晰地察覺到白虎真意正與眼前的玄武進行著某種深層次的交流。

  但這波動的頻率古老、晦澀,猶如天地初開、風雨雷電交加時的自然節律。即便是以他如今的見識,也只能感知其浩瀚,卻全然無法解析其中的隻言片語。

  站在白清遠右側後方丈許處的俞蓮舟,本是垂首靜立,忽地神色微動,似是聆聽到了什麼指示。

  這位武當二俠當即抬起頭來,面容肅穆地對著寒潭中的玄武深深長揖到地,隨後又向白清遠的背影無聲地拱了拱手。

  做完這些,他便一步步悄無聲息地退入後方的竹林之中,身法輕靈,連半片枯竹葉也未踏碎,轉眼間便去得遠了。

  空寂的深潭邊,登時唯余白清遠一人。

  「小友勿怪。」

  就在俞蓮舟離去的同時,一道聲音突兀地在白清遠的心湖深處悠悠響起。

  這聲音蒼老醇厚,仿佛帶著歲月深處的空谷回音。

  白清遠神色微肅,意識到玄武這是施展了極高深的心靈感應之法,和自己進行交流。

  玄武緩緩解釋道:「老朽方才,只是借著這道真意,與我那多年未見的老友敘了敘舊。這倒也並非是我等有意防備,刻意避開小友……」

  「只因你身上的白虎真意,終究只是武道法則的具象,本身並無太多靈智。」

  「老朽剛才其實是藉由同為四象的本源氣機牽引,跨越無盡虛空,與這真意背後真正的白虎本尊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此事實屬特例,故而小友無法聽懂其中的玄機。」

  白清遠微微頷首,心中恍然。

  難怪他總覺得方才那無聲的交流中,透著一股遠超「真意」範疇的浩瀚磅礴之感,原來竟是神獸本尊之間跨越天地的隔空對話。

  玄武的意念停頓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嘆息聲中,似是飽含了千百年的滄桑:「天地四象,老朽最先降臨此間。十幾年前,南方天際星辰隱有異動,顯出朱雀老友現世的端倪。如今,連白虎也出現了……」

  「四象已齊聚其三。看來,那傳說中的『大爭之世』,終究是即將開啟了。」

  白清遠心思敏捷,瞬間從這番話中捕捉到了關竅。

  聽玄武之意,當今世上,除了張真人領悟的玄武真意、自己身上的白虎真意之外,竟還有另一位隱世的絕頂高手,在十幾年前便已經掌握了朱雀真意。

  念及此處,他當即壓下心中的思緒,平心靜氣地問道:「敢問前輩,何謂大爭之世?」

  聽聞此言,玄武的聲音變得鄭重了幾分,仿佛在陳述一條古老的法則:「大爭之世,亦是武道盛世。天地間的法則將生出異變,武道之路,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寬廣深遠!」

  「在此等盛世之中,武道將再無上限可言。只要機緣、悟性、底蘊足夠,武者甚至可以打破天地設下的桎梏,褪去凡胎,羽化成仙!從此超脫輪迴,長生不老,壽與天齊!」

  「成仙?!長生不老?!」

  聽到這兩個字眼,即便是以白清遠如今素來如古井無波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得氣血微翻,雙手隱在袖中,微微握成了拳。


  自古以來,修道之人求仙問道,所求的不過就是一個長生久視。

  但千百年來,這所謂的神仙境界,從來只存在於虛無縹緲的道家經卷與鄉野傳說之中。

  哪怕是內功絕頂、威震天下的武林神話,至多也不過延年益壽,終究難敵歲月的侵蝕。

  如今,從一頭存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遠古神獸口中,確切地聽到了「凡人亦可成仙」的定論,這對他內心的衝擊可想而知。

  玄武似乎察覺到了白清遠心境的劇烈起伏,溫和的意念再次徐徐傳來,猶如春風化雨,將話題輕輕引開:「小友此番造訪武當,一身真氣渾厚綿長,凝練至極,距離那天人境界也不過只差臨門一腳。想必,是為了謀求突破之法而來的罷?」

  「前輩明鑑。」白清遠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收攝心神,坦然承認。

  「小友既與白虎結緣,便是自身帶有大造化之人。」玄武的意念中透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老朽在武當山沉睡多年,君寶一路上是如何吐納用功、修煉過來的,老朽閒來無事,倒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小友在修煉上若有什麼窒礙疑惑,盡可來問老朽便是。」

  未等白清遠開口道謝,玄武又十分坦誠地補充道:「老朽此舉,倒也算存了點私心。小友留在此地修行,老朽便能借著你身上這層維繫,多與老友閒敘幾日。」

  白清遠聽得此言,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由衷的敬意。

  這等遠古神獸行事光明磊落,坦蕩率直,沒有半點世俗中人的虛偽彎繞。

  他略一沉吟,又道:「前輩肯加賜教,晚輩自然感激不盡。只是不知張真人如今身在何處?

  晚輩既上武當,於情於理,都應當前去拜會才是。」

  「君寶此刻不在此地。」玄武回道,「他前段時間靜坐參悟,又有所得,如今正處於『二破天人』的緊要關頭,神遊物外,輕易不得受到驚擾,也不方便現身見客。」

  聽聞此言,白清遠目光微凝,不由得暗自感嘆。

  江湖中無數驚才絕艷之輩,窮其一生也難以觸及天人境界的半點門檻,而這位已然屹立在武道之巔的張真人,竟已在試圖進行第二次的突破與升華!

  天下第一之名,當真名不虛傳。

  「既如此,晚輩便厚顏叨擾前輩一段時日了。」白清遠對著寒潭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善。」

  玄武簡短地回了一個字。

  當日午後,白清遠便在寒潭附近尋了一處背風向陽的平整石壁。

  他去林中伐了些粗壯的毛竹,又割了些乾枯的茅草,親自動手,搭起了一座極為簡易的茅草廬。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便在武當後山這處人跡罕至的秘境中安頓下來。與遠古神獸比鄰而居,日復一日地在這清幽寂靜的古木寒潭間,在玄武的指點之下潛心推演武道,以求那跨越天塹、突破天人境界的契機。

  而在玄武的傾囊相授之下,白清遠對武道真意的領悟愈發圓融,距離那天人交匯的門檻,也是越來越近了。

  ……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已是十二月初五。

  時值隆冬,中原大地早已是冰封萬里,而地處偏遠的南海之濱,海風中雖也夾著幾分刺骨的寒意,卻終究沒有那般霜雪漫天的蕭瑟。

  伴隨著陣陣海浪拍擊礁石的單調聲響,白清遠一襲青袍,背負太和重陽雙劍,踏著生滿暗綠海苔的青石板路,緩步走入了一座略顯荒涼的小漁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咸腥味與晾曬魚蝦的土腥氣,村舍多以茅草與粗木搭就,低矮且錯落。

  此時正值晌午,村中卻冷冷清清,看不見幾個漁民走動。

  白清遠在村頭的一棵老榕樹下停住腳步,自袖中摸出了那面刻有和藹笑臉的銅牌。

  他將銅牌翻轉,指腹輕輕划過背面那兩行極其細小的蠅頭小楷:「十二月初五,午時三刻,至南海畔尋無名漁村……」

  字跡入銅三分,筆力鐵畫銀鉤。

  白清遠抬頭看了看天色,正是午時三刻,分毫不差。

  這上面詳盡地鐫刻著抵達此地的日期、時辰與具體路徑。因每位受邀者銅牌上的指引皆不相同,有意錯開了各路高手的行程,故而白清遠這一路行來,乃至到了這村口,都未曾撞見半個同赴俠客島的江湖中人。


  白清遠將銅牌收入袖中,正欲抬步向村內走去,忽聽得前方的幾座破舊茅屋後,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兩道身影一左一右,自茅屋的陰影中緩步轉出。

  左邊一人身形富態,面帶彌勒佛般的和氣笑容。右邊一人骨瘦如柴,神色冷峻,宛如廟裡的判官。

  正是威震中原武林、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俠客島使者,張三與李四。

  這二人顯然是一早便隱於這漁村的入口處。白清遠前腳剛踏入村子,他們後腳便掐著時辰現身相迎。

  以這二人的武功與地位,卻甘願在這海風呼嘯的村口親自恭候,足見俠客島對這位已然名動天下、半步天人的白真人,是何等的禮遇與重視。

  「白真人真乃信人也,果然如期而至。」張三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禮,語氣恭敬卻不顯諂媚。

  李四亦是拱了拱手,原本僵硬冷酷的面龐上,難得地擠出了一絲緩和的神色:「兩位島主曾多番叮囑,白真人乃是世外高人,是我俠客島最為看重的貴客。船隻與隨行用度皆已備齊,真人若無需歇息,我們這便出海如何?」

  「有勞兩位使者引路。」白清遠微微頷首,神色恬淡,客隨主便。

  張三李四轉身側步,在前方引路。

  三人穿過半個寂靜的漁村,來到了一處被兩側礁石隱蔽起來的深水碼頭。

  碼頭邊,正穩穩地停泊著一艘三桅大帆船。船體吃水極深,木質堅實,甲板上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十幾名精壯的黃衣水手正在井然有序地做著起航的準備。

  待白清遠登船,被張三引至一間寬敞潔淨、燃著淡淡檀香的上等客艙後,大船便即刻拔錨。

  厚重的風帆迎風鼓起,大船破開深藍色的海面,平穩地向著茫茫南海深處駛去。

  海上的航行枯燥而單調,四周皆是望不到邊際的浩瀚碧波,除了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響與偶爾掠過的海鷗鳴叫,再無他物。

  這三日裡,張三與李四除了每日按時遣人送來精緻的素齋與清茶,從不輕易踏足客艙半步,生怕打擾了白清遠的清修。

  而白清遠自然也樂得清靜,他盤膝坐於艙內的木榻上,伴隨著大船的微微搖晃,心神逐漸沉寂。

  這幾月在武當山後山從玄武口中聆聽到的大道玄機,在他腦海中反覆推演、沉澱。

  這茫茫無際、深邃廣闊的汪洋,反倒更契合了他此時沖刷心境、海納百川的修行需求。

  轉眼間,便到了出海後的第四日清晨。

  海面上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白清遠推開艙門,緩步來到甲板上。清冽的海風迎面吹來,卻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溫潤濕意。

  「白真人。」

  一直立在船頭觀望風向的張三回過頭,指著正前方海天交界處的一抹黑影,輕聲道:「那便是俠客島了。」

  白清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舉目望去。

  隨著大船在順風下疾馳,那抹黑影在晨光與薄霧的交織中迅速放大,逐漸顯露出了它真實的輪廓。

  那是一座面積頗廣的孤島。島嶼的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大石山,山體多由灰白色的堅硬岩石構成,崖壁陡峭。

  如今中原早已是草木凋零的深冬,然而前方那座石山之上,卻生滿了不知名的參天古木。

  茂密的枝葉一層疊著一層,從山腳一直蔓延至半山腰,入眼處儘是蒼翠欲滴的深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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