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正義不是遲到了,是瞞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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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遠聽到這聲音,自然聽出吟詩的人正是尹志平。

  木質的樓梯有些年頭了,踩上去發出一陣沉悶而輕微的「吱呀」聲。

  白清遠拾階而上,待到轉過最後一層樓梯角時,剛一抬頭,他便看見一道修長的人影,正負手立於雕花的窗戶之前。

  此時晨光熹微,金色的朝陽如同點點碎金,斜斜地潑灑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身整潔無塵的玄色道袍,在晨曦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連帶著那一頭用玉簪束起的髮絲,都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窗外是終南山那終年不散的雲霧,繚繞翻湧,如夢似幻。

  人影佇立於雲端之上,衣袂飄飄,竟是與這天地景色融為一體,當真有幾分得道全真、仙風道骨的真人風範。

  白清遠心頭微動,暗贊尹師兄竟有如此氣度,當真令人佩服。

  然後,就在尹志平聽到白清遠上來,緩緩轉過身來的一剎那……

  「咔嚓。」

  白清遠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裡某種美好意境瞬間崩塌的聲音,而且碎得連渣都不剩。

  不論剛才那是何等超凡脫俗、令人心生嚮往的背影。

  一旦配上尹志平那副尊容,都只會讓人產生一種極其荒謬的錯位感:尹師兄當真是丑得又清奇了一個檔次。

  他的五官生得極其潦草,仿佛是哪個頑童在雨後的泥地里隨手抓了一把稀泥,閉著眼睛往牆上狠狠一甩,然後就那麼干在了那裡。

  雖說是眼耳口鼻湊了個齊全,沒有缺斤少兩,卻各有各的想法,互不統屬,東奔西走。

  這副尊容,實在是有些對不住這藏經閣滿屋的書香與窗外那絕美的雪景。

  「呼……」

  白清遠深吸一口氣,憑藉著強大的自制力,強行壓下嘴角的抽搐和眼底的愕然。

  他調整好面部表情後,立即緩步上前,來到尹志平身後三步處,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禮:「尹師兄好雅興。方才所吟,可是祖詠的大作?」

  尹志平聞言,那一雙大小不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色,隨即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幾分讚賞:

  「正是。今日終南山突降大雪,貧道見此銀裝素裹之景,心中有感,故而吟誦兩句,不想被師弟聽見。」

  他頓了頓,那略歪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師弟年紀輕輕,竟然知道此詩是祖詠所著,實在不簡單。」

  「師兄謬讚了。」

  白清遠神色謙遜,微微一笑,「師弟只是恰好聽過,又恰好記住罷了,算不得什麼學問。」

  「恰好聽過?又恰好記住?」

  尹志平咀嚼著這句話,臉上的讚賞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輕撫鬍鬚,搖頭晃腦道:「白師弟此言,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我道家老祖『清靜無為,道法自然』的意境。」

  「世間萬物,皆在一個緣字,刻意求之反而落了下乘。」

  「日後師弟若是在修習之餘得了閒暇,不妨常到這萬壽閣來,與貧道品茶論道一番。」

  說罷,尹志平忽然收斂了笑容。

  原本有些滑稽的面容,此刻竟顯出幾分凌厲。

  他目光如電,自上而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白清遠一陣。

  片刻後,他篤定地開口道:「白師弟此刻出現在這裡,應當是剛剛突破境界之後,掌教師伯派你來的吧?」

  尹志平竟然和馬鈺一樣,一眼看穿了白清遠如今的境界。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尹師兄慧眼如炬。」

  白清遠並未隱瞞,坦然承認,「正是師父命我來此,聽候師兄差遣的。不知師兄手中究竟有何要事需要人手?師弟雖不才,但也願盡綿薄之力。」

  「師弟不必如此客氣。」

  尹志平擺了擺手,隨即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那茫茫雪景,沉吟片刻後,方才緩緩開口,「在本教南邊約莫五百里的位置,有一處地界名為百蓮口。」

  「那裡有一家掛著我全真名號的道觀,觀主乃是本教的一名三代記名弟子,人稱『花石道人』。」

  「據說此人仗著本教的金字招牌,在當地勾結官府、橫行鄉里已近一十四載。他不僅大肆搜刮錢財,強占民田,更是害人無數。」


  「令當地百姓對本教這身道袍,可謂是既懼且恨,直呼我等為『道賊』。」

  說到此處,尹志平的聲音驟然轉冷:「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本教門規森嚴,立教之本便是濟世救人,豈容這等敗類敗壞門風,污了祖師清譽?」

  「師弟此去,便是要查明真相。若是事情屬實,那便只好動用雷霆手段,讓其以命償命了。」

  聽到事情原委,白清遠神色凝重的點了點頭,但略一思索,心中卻陡然升起一陣疑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尹師兄,若是這花石道人真的如此為非作歹長達十四年之久,為何教中至今才發覺?本教總不至於耳目閉塞至此吧?」

  全真教如今雖說不復重陽祖師在世時的巔峰榮光,但依舊是大名鼎鼎的中原八大門派之一,情報網遍布天下。

  區區五百里,可以說就在全真教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連眼皮子底下的惡事都不知道,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尹志平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無奈之色,微微一嘆之後,搖了搖頭:「百蓮口那些百姓,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想辦法向本教舉報,從未斷絕。」

  「只是平民百姓與我們江湖武者不同,大明律法森嚴,普通百姓離鄉百里必須要有官府頒發的路引憑證。」

  「而那花石道人與當地官府勾結極深,沆瀣一氣,一般百姓根本無法得到前往終南山的路引。」

  「沒有路引,寸步難行,更別提來終南山告狀了。」

  白清遠皺了皺眉:「路引固然是個麻煩,但也不可能封鎖消息十四年之久吧?」

  「總有行商、遊俠路過,他們難道就沒有一個為百蓮口百姓來本教通風報信的嗎?」

  「師弟說得不錯。」

  尹志平點了點頭,「僅憑路引限制,雖能瞞得一時,卻也不可能隱瞞十四年之久。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家賊難防……」

  「本教之中,有一名負責外務巡查的師弟,早就和那花石道人勾連在了一起。」

  「他利用職務之便,每年收取花石道人進貢的大量錢財,在教中上下打點,幫對方遮掩此事,截留信件。」

  「若非不久之前,衡山派劉二俠座下大弟子向大年居士來本教送帖,路過百蓮口時察覺異樣,並在見到師尊之後,趁機將在那裡的見聞說與師尊……」

  「師尊震怒之下特意令我探查了一番,恐怕我們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現在,那名負責遮掩的師弟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只是如今還剩花石道人這個毒瘤,需要本教有人去親手處理……」

  說到這裡,尹志平當即住口,目光轉向白清遠。

  言下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白清遠也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正義不是遲到了,而是瞞不住了。

  而在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白清遠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又問道:「尹師兄,我還有最後一事好奇。」

  尹志平淡淡道:「師弟請問,但願貧道能夠解惑。」

  白清遠直視著尹志平的眼睛,緩緩道:「剛才尹師兄說教中那位負責遮掩的師弟,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不知是怎樣的一個懲罰?」

  「面壁思過?還是逐出師門?」

  尹志平聞言,深深地看了白清遠一眼,仿佛要看穿他的內心。

  片刻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原來是這件事。既然白師弟想知道,和你說說也無妨。」

  「他死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死了?」

  白清遠一怔,瞳孔微微收縮。

  他忽然生出一種感覺,感覺這事情的發展既在預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不錯。」

  尹志平負手而立,聲音平淡如水,「既然做錯了事情,自然就要受罰。」

  「他犯下的錯誤太大,壞了全真教一十四年的清譽,害了無數百姓的性命。」

  「此罪滔天,罰無可罰,也就只好讓他抵命了。」


  「我親自出的手,沒讓他感到痛苦,也算是多年的同門之情了。」

  說到這裡,尹志平忽然話鋒一轉。

  那雙滑稽的眼睛裡,此刻竟透著幾分洞悉人心的睿智:「師弟問這個問題,可是擔心本教違背俠義之道,對自家人選擇包庇縱容?」

  被戳中心事,白清遠不禁有些尷尬。

  或許是前世的記憶,或許是對鹿清篤、趙志敬等害群之馬的刻板印象,讓他覺得全真教或許配不上「俠義」二字。

  不過現在他忽然明白,哪裡沒有好人壞人?

  難道正道出了幾個敗類,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全成了偽君子?

  難道魔道出了幾個性情中人,就無視滿手血腥,全成了真英雄?

  這未免也太以偏概全了些。

  自己可不是令狐沖。

  面對尹志平的詢問,白清遠沉默了片刻之後,也是坦然一笑:「這……實不相瞞,我也不知道自己具體是怎麼想的,只是下意識的就問了。」

  「真要說是為了維護俠義之道,倒也未必那麼高尚。」

  「哦?」

  尹志平聽到白清遠的回答,饒有興致地追問道,「那麼師弟得到這個答案後,有什麼感覺?」

  「我也說不太清楚……」

  白清遠看向窗外那茫茫飛雪,只覺得胸中那一股濁氣散去不少,「算是……鬆了一口氣吧。」

  「呵呵,如此便好。」

  尹志平點了點頭,嘴角隱隱露出了一絲讚許的微笑。

  隨後他衣袖一揮,扯回了正題:「師弟想問的想必都已經問了,心中的顧慮也該消了。」

  「就是不知師弟可願親自去百蓮口走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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