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礁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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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做的工作比較多。

  但陸隅樂在其中。

  他要重新規劃三層的生活區,修理二層那聲音巨大的老式煤油發電機,同時嘗試垂釣一下靖魚——那些魚成群結隊的在海面上游曳,銀色鱗片映出會讓釣魚銠狂喜的亮光。

  當然,除這些為提升生活品質的工作外,陸隅還有本職工作:

  點亮那座燈塔。

  這座燈塔由於距離海岸線較遠,沒有可能擁有一條獨立的線纜,它的結構仍是老式機構結構。

  那幾乎是一種機械儀式:

  陸隅需要在16:30分左右去準備啟動它,他要檢查燃油管路,確保發電機有足夠的煤油,同時清理玻璃透鏡的海鹽結晶。

  在17:00日落時分(分季節不同有所提前或延後)將其正式啟動,令那台老式燃油發電機運轉,手動點燃備用燈,給旋轉透鏡的機械軸上發條。

  然後,一直到次日早8:00,陸隅需要保證它的連續運行,每隔一到兩個小時去檢查,保證機器沒停,光束沒滅。

  8:00後熄滅燈光,關閉發電機。

  這是一份每天都要進行的工作流程,枯燥、無聊且沒什麼意義,畢竟已經到了全球衛星導航的時代,燈塔的存在只是為了拾漏補缺。

  但運轉它依然需要強大的責任心,目前SNPB管理的二十三座燈塔中,沒有一座燈塔可以保證每天都按時運轉。

  管理燈塔的守塔人總會有延誤,甚至乾脆因為喝得酩酊大醉而忘掉點亮它。

  既然燈塔已經不像一百年前那樣,是汪洋上輪船上唯一的生命之光,那麼它有一日不亮,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SNPB對此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畢竟它們叫『法國國家燈塔與航標遺產公司』,這些燈塔的存在作用有那麼一點與文物古蹟相仿,只是出於公眾安全的需求,它們還要必須運作下去。

  不過自從那個年輕的東方小伙子入駐黑礁燈塔後,黑礁燈塔就變得極其準時,準時到有點離譜,有時還會反向提醒SNPB:該點燈了。

  燈塔的點燈流程是由SNPB每天向其發送指令,SNPB會收到氣象部門的信息,以此為判斷。

  也是因為燈塔的存在不那麼重要,所以SNPB的管理人員對發送點亮指令有時也會疏忽,也就屢次能夠接到黑礁燈塔發來的反向指令:

  「塔台,該點燈了。」

  屬於倒反天罡了。

  一向對工作沒那麼嚴肅的法國人,對這位東方年輕守塔的作事風格並不怎麼適應。

  但很激賞。

  大概三個月後,在連續收到不下15次反向指令後,埃馬紐埃爾決定向黑礁燈塔發出獎勵聲明,同時想要親自去一趟以示鼓勵。

  黑礁燈塔的回覆是:「為了我的心理健康,您千萬別來,如果可以,請向政府申請一部電力燈塔驅動系統,詳見附件。」

  打開郵件附件。

  是大量圖紙。

  包括一部「半直驅永磁同步電機」、配套的控制器模塊以及大量的太陽能電池板還有磷酸鐵鋰電池……

  描述是:

  「我們將通過太陽能電池板收集太陽能,存儲於磷酸鐵鋰電池中,通過稀土永磁材料為核心的電機,為燈塔提供毫秒內的最大扭矩輸出,由於電機的機械特性,任何狂風巨浪都不可能再摧毀它,更神奇的是,這些電機在某些工況上還能變成發電機,為電池組反向充電……」

  看了這封郵件,讓埃馬紐埃爾反覆讀了三遍,勉強將文字辨認清楚,至於講的是什麼,埃馬紐埃爾很難確認。

  「我是不是應該推薦他去皇家科學研究院?」

  埃馬紐埃爾笑著說。

  至於向政府申請,算了吧,現在法國有一半電力賣給德國,哪有多餘的電來升級一座沒什麼用的燈塔,就算不用電,執政黨的精力也全在那場戰爭上,這種申請註定石沉大海。

  ……

  申請沒批覆。

  甚至沒有任何回復。

  陸隅倒是並不意外。

  他對法國人的效率早有預期,所以準備自己干。

  守塔人的工資是按周發的,基礎工資加上加班費(超過8小時按時薪的150%算工資),陸隅三個月已經拿到將近7萬美金,也就是1萬歐元左右,這在法國幹不成什麼事,但拿到國內已經很不錯。


  他構思了這座燈塔新的儲能和運作系統,在他的設計中,除運作燈塔之外,還足夠給出充足的生活使用電力。

  就是可能錢不大夠。

  但沒關係,慢慢攢就好了……

  陸隅午餐後睡了個午覺,然後搬了把椅子,到入口處鐵梯下方的防波堤上,把魚線掛在被削到筆直的崖壁上,等著魚兒上鉤。

  其時太陽稍向西斜,崖壁下的湛碧海水開始呈現出一片鉛灰。

  海風輕撫,熾烈日光因照不到陸隅的臉,而氣憤的將自己投入一片海中變成破碎的金黃。

  陸隅重讀著一本《銀河英雄傳說》,意外看到幾隻白色海豚嬉戲追逐著那片海中散碎陽光,心中浮現出一首偈語: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

  陸隅準備了20平方米的太陽能電池板,安裝位置在4層燈塔室透鏡下方的金屬護欄下方,為了方便檢修,這裡有一圈護欄圍成的平台通道。

  光線好,易於散熱。

  問題就是海風較大。

  海風帶來的兩個問題:一是鏽蝕,二是極端風載。

  鏽蝕問題通過特殊的雙面雙玻無鋁邊框的太陽能板來解決,廠家承諾在高鹽霧環境下質保25年。

  二十平方米的電池板,陸隅連焊帶裝的花了20天時間。

  太陽能電池板和蓄電池部分的竣工,讓陸隅有了現代化的電力生活保障。

  再下一步,就是改造整套燈塔系統。

  以一部同步電機代替那部燃油發電機,還需要配套的矢量控制器以及大量傳感器,當然還需要線路連接。

  這是個極其複雜的過程,又沒有足夠的資金,一步一步改造的話,萬一某個步驟失敗,整座系統都要完蛋。

  還好,陸隅在工程方面頗有心得,畢竟是大學時就將錢老的《工程控制論》當課外讀物的學霸,他在接下來六個月里,他首先採用並連工程技術,完成了雙系統的並列互聯。

  然後在一個春日的上午,他聘請來的工程隊,完成了對原本燃油機組的拆除和搬運。

  如果不是這具重達600公斤的燃油發電機,僅憑陸隅自己根本無法搬動的話,憑著螞蟻搬家一樣的耐心、毅力以及不願與陌生人做接觸的心情,陸隅自己就能完成這一切。

  在進入燈塔一年後,陸隅完成了對整座燈塔的能源動力系統升級改造,花費了他一年多的守塔人工資及剩下的積蓄。

  花掉的是金錢。

  獲得的安靜。

  當陸隅聘請的工程隊離開黑礁燈塔,陸隅第一次夜晚感受到了真正的靜謐。

  他聽到海浪輕柔的撲擊在礁石上。

  聽到海風把浪花像是花朵一樣吹散。

  聽到海鳥在太陽能電池板上撲翅和鳴叫。

  更妙的是,由於完成的智能控制系統,陸隅通過PLC編程,讓這座燈塔實現了全自動控制,他甚至不用再做巡檢,因為智控中含有自動報警系統。

  從此告別了每晚需要十次的巡查。

  生活開始真正變得愜意起來。

  可能唯一的問題是網速仍舊太慢,但陸隅並不介意,那斷斷續續的網絡,正可以把他仍與人類社會的藕斷絲連拉得更遠。

  他閱讀。

  做飯。

  打遊戲。

  釣魚。

  跟海鳥說話。

  與海風為舞。

  在狂風暴雨的晚上享受孤獨。

  時間過得如此漫長又短促,似乎一瞬間就又是一年過去。

  今年他收到了一個包裹。

  註明是生日禮物。

  但日期寫錯了,寫的是『2060年5月18日』,也許是某個疏忽大意的郵遞員,前面提過,法國人做事並非很嚴謹。

  是誰寄的呢?

  陸隅望著這份禮物,並沒有選擇打開它。

  接下來,就像陸隅沒有開機的這部手機一樣,陸隅也選擇不打開生活的其他部分。


  所有的信息、留言與問候,陸隅都選擇視而不見。

  一年、兩年、三年……

  直到某一年,陸隅的生日完全無人問候,他意識到自己掙脫了與所有人類的全部連結。

  那一刻他有莫名的輕鬆之感。

  到第十年後,世界唯一一次仍然記得陸隅的時機,是SNPB的那位埃馬紐埃爾退休,埃馬紐埃爾一直記得陸隅,記得他招聘到的那個最特別的守塔人。

  但埃馬紐埃爾的拜訪仍被陸隅拒絕。

  從此後,連SNPB也不再記得陸隅,陸隅只是代號『黑礁』的一座燈塔的守塔人,完全可以不必有名字。

  今天,陸隅七十歲。

  他在這座燈塔上渡過了三十五年。

  接下來他的生命應該可以進入倒計時了,回顧這一生,前三十五年異常清晰,後面三十五年則如他所願變得非常模糊,他應該算是成功完成了這一生吧?

  毫無牽掛,與任何人都不相干的完成了這一生。

  很圓滿。

  似是為了慶祝陸隅的七十歲生日,陸隅看到了一顆火球從天而降。

  火球尚小的時候,只像是遙遠的一顆星晨,而大海已經躁動起來,等它變得目視清晰可見,海面上已經豎起了陸隅從未見過的巨浪,那巨浪像是一座喜馬拉雅山一樣壓過來。

  還好黑礁燈塔經過陸隅三十五年的修繕,已經堅固的猶如堡壘。

  接下來,天空出現了第二輪『太陽』,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大氣層變成了詭異的橘紅色,可怕的高溫開始蒸煮世界。

  然後,寂靜就來了。

  一片寂靜在人類世代從未見過的巨浪中到來,平息了一切,並非災難戛然而止,而是因為頭頂那顆在陸隅看來已猶如另外一顆星球大小的隕石,因極度接近,而排除萬物逼出了一片死亡真空。

  黑礁燈塔在哀鳴著破碎,陸隅在這就是世界末日的場景中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個末日的時間我似乎有點熟悉?

  然後,陸隅身與心與靈魂在這一刻盡滅。

  地球亦是迎來末日。

  時間是2060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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