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再赴《人民文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3章 再赴《人民文學》

  1980年的春天,燕京的風沙好像比後世要嚴重的多。

  3月的最後一天,李勁松左手提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右手提著一個用網兜裝著的臉盆,裡面搪瓷缸子碰著鋁製飯盒發出富有年代感的叮噹聲,再一次站在了東四八條52號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民文學》編輯部門口。

  還是那個大辦公室,王伏老師眼尖,一抬頭就看到了他:「勁松!」

  辦公室里的編輯全抬起頭來,大部分都很熟悉,也有兩三個生面孔,看來編輯部來了新人了。

  崔道貽、向潛老師、曾滔奮這些熟悉的編輯全都圍了過來,就連組長許乙都走了過來。

  王伏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勁松,你是不是長個兒了?我記得上次見你,好像沒這麼高?」

  一說起這個,李勁松就有些自豪,上次任怡湘說了他的身高長了之後他就上了心,買了一個捲尺量了量,一米七四。

  「長高了4厘米!」他伸出4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哈哈,勁松,我以前見到的作者都是越長越矮,像你這樣,隔幾個月不見,還能往上躥一截的,還真是頭一個————」曾滔奮摟著他的肩膀說道。

  「什麼越長越矮?」許乙不解。

  「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老頭老太太老了,腰都彎了,背也駝了,豈不是越長越矮————」

  「曾滔奮你這張嘴真損!」許乙也笑罵了一句,轉頭對李勁松道:「男人二十三,還要竄一竄,我沒記錯的話,小李你今年二十了吧?」

  「對,許組長,二十了,上周剛過的生日!」李勁松連忙點頭。

  眾人都有些恍然,想想自己二十歲都在於什麼?

  「那就是了,正長身體的時候呢。照這個勢頭,好好吃飯,我看長到一米八也說不定。」

  這話李勁松愛聽,一米八可是他心裡的小目標。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又帶著憧憬地說:「借您吉言!我要求不高,長到一米八就成,多一厘米都不長了!」

  曾滔奮摟著李勁松的肩膀,往他座位上拉:「好小子,你是不知道,前兩天王朝銀那傢伙從湘南回來,逮著人就誇你,說你在湘師大講意識流」,講得如何如何精彩,把學生們都鎮住了。」

  「問他具體講了啥,他就知道說什麼像河水,像溪流」,顛來倒去就那幾句,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急得直痒痒!趕緊的,趁這會兒有空,給我也講講,到底怎麼個流」法?」

  曾滔奮對新鮮的理論和創作手法格外熱衷,此刻抓著李勁松,像發現了新大陸。

  李勁松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窘,連忙謙遜道:「曾老師,您可別聽朝銀老師替我吹噓。我就是跟學生們隨便聊聊,瞎講的,在您面前,哪敢班門弄斧啊。」

  許乙連忙攔住曾滔奮:「曾滔奮你別說風就是雨,人家小李馬不停蹄地剛到燕京,讓人喘口氣行不行?走,去我那坐,上次朝銀說你又寫了個長篇,稿子帶來了嗎————」

  「嗯————我師姐——跟朝銀老師呢?」李勁松瞅了一圈,沒發現師姐,也沒看到王朝銀。

  「你師姐組稿還沒回來呢,塗組長和朝銀去外地開會了————」許乙瞭然,笑著拍了拍李勁松的肩膀:「怎麼,信不過我這個二審,非得等你師姐這個一審回來?」

  她顯然看穿了李勁松那點小心思一年輕人嘛,總更信賴和自己更熟、一手把自己發掘出來的編輯。

  「沒有,沒有,許組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問問!」被看穿了心思,李勁松只好把那三本手稿拿了出來,雙手將稿子遞了過去,心裡不免有些忐忑。

  這畢竟是他真正意義上獨立完成的首部長篇,傾注的心血遠超以往,猶如初次將自己精心哺育的孩子帶出家門,既期待認可,又難免志忑。

  許乙親自給他倒了杯水,自己抓起稿子就看。

  第一眼掃到名字。

  「《群山迴響》?」許以輕皺眉頭,這名字乍一看有點假大空。

  有點浩然的《金光大道》《艷陽天》內味。

  接著看簡介:1979年初春,社會解凍,傷痕猶存。十歲的孤女阿秀,從城市被送往武陵山脈深處的土家苗寨「雲盤寨」,投奔性情孤僻、被稱為「石菩薩」的老石匠爺爺楊老岩。一老一少,帶著各自的創傷,在群山環抱中開始了沉默的相處————


  許乙的閱讀速度很快,當編輯的都這樣,六七百字的簡介很快就看完了。

  還是寫自己熟悉的湘西,李勁松在《收穫》上發表的那篇《鄉情》她也看了,據楊鈞說他要寫《湘西三部曲》。

  看來,湘西還真給他提供了豐富的創作資源。

  不過,就這個簡介來說,確實有點平,許乙的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她不動聲色地翻過了簡介頁,正式進入了小說的正文。

  開篇第一段,是阿秀跟隨姨媽進山的路程描寫。

  沒有多餘的煽情或背景鋪陳,直接用極其細膩、乃至有些「瑣碎」的筆觸,描繪了兩天綠皮火車上混雜的氣味、一天長途汽車顛簸的眩暈、半天手扶拖拉機的轟鳴與塵土,以及最後那二十里山路的艱辛。

  姨媽的不耐與隱隱的解脫,阿秀的懵懂、疲憊與對未知的恐懼,透過對沿途景物、聲音、身體感受的精準白描,撲面而來。

  尤其是寫阿秀那雙不合腳的、磨破了後跟的解放鞋,以及她默默數著石階,汗水流進眼睛裡的刺痛感,讓許乙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份跋涉的沉重。

  李勁松這文筆,確實很紮實,讀起來很順,這就是基本功。

  不知不覺,辦公室里其他編輯走動、低聲交談、整理稿子的聲音,似乎都漸漸遠去了。

  許乙完全沉浸在了「雲盤寨」的世界裡。

  她看到了阿秀如何用背帶幫林湘固定書本,兩個女孩分享秘密。

  看到了阿秀偷聽到蘇同志的電話後,眼中閃過的決絕。

  看到了清明前夜,她用床單擰成繩,帶著林湘「逃」向大山那驚心動魄又充滿稚氣勇氣的一幕。

  還看到了爺爺舉著火把,背著兩個女孩,在漆黑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

  她的心被緊緊攥住了。

  曾滔奮早就按捺不住,趁著許乙看稿入神,把李勁松拉到了一邊,低聲而急切地討論起「意識流」來。

  李勁松沒辦法,只好把上次在湘師大講過一遍的東西再講了一遍————

  講著講著,辦公室里的編輯全都放下手裡的活,圍過來聽,不僅聽,還要提問。

  辦公室里一時竟有了些小型文學沙龍的氣氛。

  講完,辦公室里響起了噼里啪拉的掌聲。

  「好!講得太明白了!」向潛老師首先嘆道:「以前也看過些介紹,總覺得隔著一層,霧裡看花。聽勁松這麼一講,尤其是結合咱們自己的文學傳統來談化用的可能性,這路子一下就清晰了,也踏實了。這不是空中樓閣,是能落到創作實處的東西。」

  王伏老師也點著頭,感慨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不只是知道個名詞,是真琢磨進去了,還能講出來,讓人聽明白。這對我們看稿子、理解新的創作動向,也大有啟發。有些稿子看來雲裡霧裡,說不定作者就是在做這種探索,咱們以前可能還誤以為人家寫得亂呢。————」

  一位年輕的實習生興奮地說:「李老師,您剛才舉的那個雨滴觸發記憶」的例子,特別妙!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以前讀某些詩的感覺,那種情緒的流淌,確實不是按時間順序來的。您這麼一講,感覺小說也能寫出那種詩意的、更真實的心理空間了————」

  曾滔奮更是激動得滿臉紅光,使勁拍著李勁松的肩膀:「臥槽!絕了!真特麼絕了!怪不得王朝銀那傢伙從湘南回來,逮著誰跟誰吹,說你講意識流講得如何如何通透,把他那點存貨都快掏空了!」

  「我當時還納悶,什麼寶貝能讓他這麼夸?今天一聽,果然名不虛傳!講得是真特麼好!深入淺出,有理論有實例,還能跟咱們自家的東西勾連上,牛逼!

  王朝銀這回可沒吹牛,不行,以後這替你吹噓的活兒,也得算我曾滔奮一份!」

  他帶著濃郁京腔、直白又熱情的誇讚,引得辦公室里一片善意的笑聲。

  李勁松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聲道:「曾老師您過獎了,向老師、王老師、各位老師過獎了。我就是自己學習過程中一點粗淺的體會,搬門弄斧,讓大家見笑了。」

  「這可不是弄斧,」一向不太喜歡說話的崔道貽也緩緩開口:「是真正下了功夫去思考,還能表達出來。勁松啊,你有這份鑽研勁頭和清晰的頭腦,很難得。創作要創新,編輯的眼界也得跟上。你今天這堂課,給我們很多人都提了個醒,開了扇窗。」


  課上完,大家繼續各干各的去了。

  李勁松又看了一眼許乙,此刻的許乙已經完全沉浸在書中。

  曾滔奮也注意到了許乙的異常投入,他沖李勁松眨眨眼,壓低聲音:「瞧見沒?老許這是被你這部作品給拿住了。她可是有名的快槍手」,審稿利索,很少有這麼入迷的時候。看來有門兒!」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的《芙蓉鎮》,首印那兩萬冊,賣完了!」

  李勁松心頭一喜,這麼快就賣完了,看起來真的很受歡迎啊!

  曾滔奮肯定地點點頭,臉上帶著笑:「社裡和市場反應都很好,已經計劃加印了。保守估計,這次加印至少五萬冊。」

  五萬冊!

  這在當時絕對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數字。

  曾滔奮接著透露了一個消息:「而且,勁松,你運氣不錯,趕上好時候了。

  上面又出了新規定,著作稿的基本稿酬標準提高了————」

  「提高到多少了?」李勁松追問,他早就想知道了。

  「嗯,每千字能到三塊到十塊,優秀的還能提到十二塊。這還不算,在基本稿酬之外,還可以根據印刷數量,再拿印數稿酬。印數在五萬冊以內的,每萬冊能按基本稿酬總額的百分之三支付。你這《芙蓉鎮》要是加印五萬冊,說不定就能趕上這新規,能多拿一筆呢!」

  「我聽說是從7月1日執行,能趕得上嗎?還有3個月呢!」

  「嗯————你也算當我一回老師了,我這個學生不能袖手旁觀————我幫你爭取,你等我好消息,其實,這印數稿費也沒多少錢,你的《芙蓉鎮》首版基本稿酬是多少?我給你算一下!」

  李勁松想了一下:「按千字7塊算的稿酬,好像是1200多塊錢————」

  「那就按1200算,」他拿起筆在紙上列了兩個算式:「180塊錢!放心,交給我!」

  兩人這邊低聲交談著,那邊許乙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一轉眼,就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大家陸續起身,招呼著去食堂吃飯。

  曾滔奮也拉李勁松去吃飯,路過許乙辦公桌的時候,順手敲了敲她的桌子:「老許,還不去吃飯?要不幫你帶點上來?」

  許乙頭也沒抬,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把自己的飯盒掏出來遞給了曾滔奮,目光仍粘在稿紙上。

  曾滔奮無奈,拿起許乙的飯盒,還衝李勁松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說,都是你造的孽。

  打完飯,大家都還回辦公室吃。

  很快,許乙的飯就打上來了,曾滔奮再次敲了敲她的桌子:「老許,給你打回來了,白菜炒肉末,趁熱吃,吃完再看————」

  許乙這才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視線終於從稿紙上拔開一點,對曾滔奮點頭說了聲「謝謝」,順手拿起勺子扒拉了一大口。

  然後,將飯盒往旁邊推了推,目光卻又立刻落回了稿紙,手指迫不及待地翻到了下一頁————

  李勁松用眼角餘光關注著那邊。

  他看到許乙推開了飯盒,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

  那兩盒飯菜被徹底遺忘在桌角,漸漸失去溫度。

  許乙完全被手稿吸引,時而微微頷首,時而停頓思索,時而又快速翻閱,尋找前後的勾連。

  她甚至掏出了鋼筆,在稿紙邊緣空白處,寫下一些標記或批註————

  李勁松吃完飯,刷完碗,本來想走,他還要趕去文講所那邊報到,看到許乙還剩最後一二十頁紙了,就索性再等她一會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