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善意的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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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大姐杏枝已經淘好了糯米,正在大木桶里浸泡。

  阿月被分派了燒火的任務,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小臉通紅。

  做糍粑是湘西人家最常備的乾糧,頂餓,耐放。

  糯米上甑蒸熟,滿屋都是濃郁的米香。

  大姐將熱氣騰騰的糯米倒進洗淨的石臼里,拿起沉重的木槌,開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這不是輕鬆的活計,需要巧勁,更需要耐力。

  木槌砸在糯米上,發出「嘭、嘭」的悶響,糯米的黏性逐漸將木槌裹住,提起時都有些費力。

  阿月一邊看火,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石臼,吸著鼻子:「姐,好香啊……」

  大姐捶打一陣,就要趁熱將糯米糰翻個面,這是個技術活,弄不好就沾得到處都是。

  這時,老娘忙完手頭的活,就會過來幫忙,兩人配合默契。

  糯米飯漸漸被打成了細膩綿軟、不見米粒的糍粑坯子。

  趁熱,大姐揪下一團,在抹了熟油的案板上飛快地揉按、攤開,做成一張張圓圓的、厚薄適中的糍粑。

  做好的糍粑攤在撒了熟米粉的竹匾上晾著。

  阿月趁大姐不注意,飛快地拈起一小塊邊角料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饞丫頭!」大姐笑著輕斥一聲,手上卻沒停。

  「伢崽,你要是萬一借不到錢,就回來,娘厚著臉在家裡給你借……」兒行千里母擔憂,老娘還是不太放心,絮絮叨叨地囑咐著。

  李勁松安慰道:「娘,肯定能借到錢,你就放心吧。哪怕縣文化館借不到錢,我縣裡還有一個有錢的同學,肯定能借到!」

  老娘沒法,只得繼續嘮叨道:「你去借錢的時候,眼睛放亮些,多看看人家的臉色。要是人家不太情願,你就說點好話,告訴他,等咱們從京城報了路費回來,多還他兩塊錢利息也成……千萬別強求,別惹人厭煩……」

  李勁松摟著他娘瘦削的肩膀:「知道了,娘,你兒子不是愣頭青了,知道怎麼處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全家人就把李勁松送到了鎮上碼頭。

  這裡有直達縣城的輪渡。

  坐船順江而下,大半個小時,就可以直達縣城的碼頭。

  李勁松把乾糧行李全都塞到了一個洗得發白、還印著「尿素」字樣的化肥袋子,除此之外,還帶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處暑已過,夜裡在外面湊合還有點涼,有備無患。

  這行頭,擱哪個十幾歲要面子的後生身上,都得臊得慌,可李勁松不會。

  他心裡住著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早過了為個包裝臉紅心跳的年紀。

  實用最要緊,面子?

  那是不禁餓也不禁凍的東西。

  渡船在「突突」的馬達聲和乘客們的吵吵嚷嚷中離了岸。

  李勁松站在船尾,朝碼頭上三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揮手。

  娘抬手抹著眼睛,大姐攥著衣角,阿月跳著腳喊「哥——」。

  沒有太多傷感,他心裡反而漾開一股紮實的喜悅。

  重活一回,自己咋樣都行,能把這三個至親的人護周全、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才是頂頂要緊的。

  現在,自己已經邁上了成功的第一步。

  船到縣城碼頭,李勁松扛起化肥袋子,腳一沾地就朝汽車站方向猛跑。

  顧不上看這年代縣城的景致,心裡只惦記著一件事:去州城吉首的公共汽車,一天就一班,上午八點發車。

  雖然現在才六點多,可票緊俏,去晚了,就得乾等一天。

  運氣不錯,票還有。

  攥著那張薄薄的硬紙板車票,心才落回肚裡。

  離發車還早,他就在車站門口的水泥台階上坐下,把袋子擱在腿邊,掏出高中課本,就著晨光,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

  能看一點是一點。

  其實,他昨晚跟娘和大姐撒了個謊。

  他壓根沒打算去縣文化館「化緣」。

  那地方,人家認不認你這茬兩說,他骨子裡也不願為這事低三下四去求人。


  至於縣城裡「有錢的同學」,更是子虛烏有。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吉首大學,他要去找一個人——前世的恩師,陳方岩老先生。

  李勁松這一世還沒有上過大學,自然不能對家裡人說要來吉首大學找自己的前世老師借錢,就撒了個謊。

  借錢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恩師。

  至於理由,他早就想好了。

  前一世,陳老師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在學業上,都對他幫助很多,也深深地影響著他。

  能被李勁松認下的唯一恩師,就是他。

  老先生新世紀剛過就去世了,李勁松十分想念他。

  破舊的公共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三個多鐘頭,塵土從關不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嗆人得很。

  終於到了吉首,李勁松覺得骨架都快被搖散了。

  吉首市這時候還不大,吉首大學離汽車站大概五里地,他連路都不用問,扛起袋子就走。

  人的適應能力是最強的,剛重生回來時,沒有手機、沒有空調、沒有代步工具,甚至沒有電,他覺得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可僅僅兩個月後,他就完全適應了這種生活。

  特別是現在走路,他覺得已經帶著風了。

  半個小時後,他就已經站在了吉首大學校門口。

  這時候的校門簡樸,沒有後世的氣派,校園不大,學生也不多,每年大概招四五百人,不像後來,動輒上萬人。

  他正望著「吉首大學」幾個字出神,感慨萬千,打校園裡走出兩個人來,一老一少。

  巧了,正是張建軍和他爹。

  看樣子,是張建軍送他爹離校。

  「李勁松?」張建軍眼尖,老遠就瞅見了,目光像刷子一樣把他從頭到腳刷了一遍,最後定格在那個醒目的化肥袋子上,嘴角立刻扯出個要笑不笑的弧度:「還真的是你,你來幹什麼?」

  他都有些懷疑,李勁松這傢伙是不是故意跟著自己來的。

  畢竟,自己也是昨天才到校。

  李勁松擦了一把汗,不慌不忙,甚至還嘆了口氣:「唉,來看看這學校啥樣,琢磨值不值得我明年報考。」

  他故意搖搖頭,一臉嫌棄,「又小又破,算了算了,不報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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