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魏國公徐達
巧合的是，朱元璋在奉天殿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朱雄英正在北平與魏國公徐達並肩而立。
「要不要那麼巧？」朱雄英心頭一陣苦笑。
剛好就在他來到北平的那一天，徐達出發巡視邊塞，在所有事都落定後，他又趕回來了。
難怪全程都沒有看到這位鎮守北平的最高統帥……
這讓朱雄英有一種感覺，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被面前這人看在眼裡。
二人只略敘了幾句閒話，便各自無言，氣氛略有些尷尬。
朱雄英也沒想到第一次見徐達，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這位開國六公爵之首，大明朝的軍方第一人，身量碩長，面貌清癯，顴骨高聳，膚色黝黑，一副剛毅英武、體貌雄偉的大將風範。
雖然徐達本身也屬於淮西勛貴的核心人員，而且是旗幟性人物，但他明顯與其他大部分勛貴們不同。
這一點，從此次北平都指揮使司所有武將，甚至連軍屯的屯長，都沒有涉案就足以證明。
只不過，他和朱棣一樣，選擇了獨善其身，這一點也無可厚非。
因為站在他的立場，他無權管，也不敢管、更不願管。
所以只能選擇「不知道」，能做到這一點已經非常不錯了。
為了防止地方大員權力過大形成割據，朱元璋的管理模式實行的是三司分立，分權制衡。
布政使司負責賦稅徵收、民政管理；按察司負責糾察貪腐，監督布政司、都指揮使司，直接聽命於都察院。
而徐達作為鎮守北平的最高軍事統帥，他的職責是防禦蒙古，節制衛所，對民政、財政沒有管轄權和監督權。
以徐達的謹慎個性，他最有可能採取的是三不原則：不介入，不了解，不擔責。
所以朱雄英並沒有因此對他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徐達也是人，並不是神。
是人就難免有各種牽掛，各種取捨，反正用他主要是用他的軍事才能，何必苛求。
今日他來找徐達，是因為錦衣衛在審案時居然挖出一條意外的線索：元太尉那納哈出即將搶掠潮河川。
這個時期，北元雖然已經被打敗，趕出了中原，逃到了大漠，但他們仍然有足夠的兵力對明朝的邊境進行不斷地侵擾。
在洪武十三年和洪武十四年連續的兩次遠征之後，北元大敗。
此時，王保保已死，元太尉納哈出擁兵二十萬，盤踞金山、慶州等地。
他利用遼東的大片區域，化整為零，採取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的游擊戰術，嚴重威脅著明朝的邊界。
不得不說，這種戰術噁心，但很管用。
更噁心的是，北疆的這些官員們，明知道元軍是大明的死敵，在朱元璋下令關閉邊市場的情況下，卻仍與納哈出暗通款曲，以鹽鐵換馬匹，以屯糧易皮毛。
還有更離譜的，他們居然會將明軍的調動消息告知納哈出，夥同他裡應外合，劫掠自家的糧倉和牧場。
這樣做目的居然只是為了做假帳，納哈出來劫掠一次，劫掠走的物資最多只占他們報上去的損失數目的三分之一……
不過，這樣一來，卻被朱雄英找到了一個絕好的戰機。
「魏國公，吾方才所言，如何？」朱雄英用指尖按在輿圖上的一個小點上，看向徐達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徐達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朱雄英所標記的那幾個點上，並未立即出聲，似在斟酌措辭。
良久，才開口答道：「殿下所謀，確為奇策，謀深慮遠，臣心服口服。」
說罷，他肩背微挺，看向朱雄英，目光懇切：「只是臣如今已無出兵之權，征虜大將軍印信，早已繳還。」
「臣眼下的本分，唯有守好北疆防線，督練衛所士卒，修整長城關隘，築牢門戶而已，斷不敢擅動一兵一卒主動出擊。」
他收回目光，再度轉向輿圖，一臉凝重：
「況且對外用兵，糧草耗費巨甚，北疆儲糧僅夠防禦、練兵之用，若貿然出兵，恐糧草不濟，反生禍端。」
「不如殿下與臣一同擬折上奏，詳述利弊，由陛下聖裁，方為穩妥。」
朱雄英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
不是徐達怯戰，洪武時期，軍隊的調動權完全在皇帝手中。
軍隊分散在全國各衛所，與將領分離。
戰時由朱元璋任命大將並授予將印，戰事一結束，將領就必須交還將印，士兵也返回各自的衛所。
按照他的計劃，需要調集主力部隊，撥軍餉、備軍械、準備軍糧，確實已經超過了徐達的權限。
必須由朱元璋下詔，授予印信才能進行。
只是，這麼好的機會實在難得，錯過了這次，再想抓住納哈出的主力，恐怕真要等到下一次北伐了。
這多出來的四年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多耗費四年的軍需，讓邊民多忍受四年的搶掠，何必呢！
糧草其實根本不是問題。
這次從北平這些犯案官員、士紳、地主家中抄得的糧草，比現在北平軍屯糧倉的數量要多出三倍有餘。
不要說支撐一場伏擊戰了，就算是再發起一場北伐都綽綽有餘。
朱雄英雙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終眉峰一展，語氣恢復了平靜無波，無喜無怒。
「罷了，魏國公所言極是，便依你之意，擬折上奏，靜候陛下聖裁。」
徐達聞言，微微抬首，眼底掠過一絲釋然，剛要開口，卻見朱雄英逕自起身走到輿圖前。
伸出手，從北平開始划起，出居庸關，順著順義、密雲、然後在古北口關停留了一下。
隨後在鷲峰山、霧靈山、十八盤隘口等地又停留了一下，不再看徐達，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的意見，轉身便走。
徐達立在原地未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目光追著朱雄英離去的背影，眼底翻湧著難掩的矛盾。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回輿圖上朱雄英最後停留的幾處點位，一聲輕嘆。
與此同時，慶壽寺的禪房內，朱棣右手悄然按在腰間佩刀的柄上，目光如刃，死死盯著站在他面前的道衍。
道衍一襲灰色僧衣，衣擺上打了兩處細密的補丁，袖口沾著些許香灰。
右手捻著一串佛珠，指尖緩緩轉動，動作不急不緩，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朱棣眼底的殺意。
朱棣往前踏出一步，指節微微用力，佩刀被他抽出半寸，寒光一閃。
道衍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懼色，反倒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佛珠依舊在指尖轉動，語氣清淡如茶水，卻字字清晰：「燕王殿下可以一刀斬了我，卻斬不了殿下心中的宏圖大業。」
朱棣眼底殺意更甚，佩刀又抽出半寸，寒氣直逼道衍面門：「什麼宏圖，國家大事，哪輪得到你一個僧人置喙！」
「妖言惑眾、蠱惑藩王，妄行不臣之舉，此乃滔天大罪、大逆不道！今日便除了你這奸僧，以正綱紀，永絕後患！」
說罷，他肩背微挺，抽出佩刀，高高揚起。
「要不要那麼巧？」朱雄英心頭一陣苦笑。
剛好就在他來到北平的那一天，徐達出發巡視邊塞，在所有事都落定後，他又趕回來了。
難怪全程都沒有看到這位鎮守北平的最高統帥……
這讓朱雄英有一種感覺，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被面前這人看在眼裡。
二人只略敘了幾句閒話，便各自無言，氣氛略有些尷尬。
朱雄英也沒想到第一次見徐達，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這位開國六公爵之首，大明朝的軍方第一人，身量碩長，面貌清癯，顴骨高聳，膚色黝黑，一副剛毅英武、體貌雄偉的大將風範。
雖然徐達本身也屬於淮西勛貴的核心人員，而且是旗幟性人物，但他明顯與其他大部分勛貴們不同。
這一點，從此次北平都指揮使司所有武將，甚至連軍屯的屯長，都沒有涉案就足以證明。
只不過，他和朱棣一樣，選擇了獨善其身，這一點也無可厚非。
因為站在他的立場，他無權管，也不敢管、更不願管。
所以只能選擇「不知道」，能做到這一點已經非常不錯了。
為了防止地方大員權力過大形成割據，朱元璋的管理模式實行的是三司分立，分權制衡。
布政使司負責賦稅徵收、民政管理；按察司負責糾察貪腐，監督布政司、都指揮使司，直接聽命於都察院。
而徐達作為鎮守北平的最高軍事統帥，他的職責是防禦蒙古，節制衛所，對民政、財政沒有管轄權和監督權。
以徐達的謹慎個性，他最有可能採取的是三不原則：不介入，不了解，不擔責。
所以朱雄英並沒有因此對他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徐達也是人，並不是神。
是人就難免有各種牽掛，各種取捨，反正用他主要是用他的軍事才能，何必苛求。
今日他來找徐達，是因為錦衣衛在審案時居然挖出一條意外的線索：元太尉那納哈出即將搶掠潮河川。
這個時期，北元雖然已經被打敗，趕出了中原，逃到了大漠，但他們仍然有足夠的兵力對明朝的邊境進行不斷地侵擾。
在洪武十三年和洪武十四年連續的兩次遠征之後，北元大敗。
此時，王保保已死，元太尉納哈出擁兵二十萬，盤踞金山、慶州等地。
他利用遼東的大片區域，化整為零，採取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的游擊戰術，嚴重威脅著明朝的邊界。
不得不說，這種戰術噁心，但很管用。
更噁心的是，北疆的這些官員們，明知道元軍是大明的死敵，在朱元璋下令關閉邊市場的情況下，卻仍與納哈出暗通款曲，以鹽鐵換馬匹，以屯糧易皮毛。
還有更離譜的，他們居然會將明軍的調動消息告知納哈出，夥同他裡應外合，劫掠自家的糧倉和牧場。
這樣做目的居然只是為了做假帳，納哈出來劫掠一次，劫掠走的物資最多只占他們報上去的損失數目的三分之一……
不過，這樣一來，卻被朱雄英找到了一個絕好的戰機。
「魏國公，吾方才所言，如何？」朱雄英用指尖按在輿圖上的一個小點上，看向徐達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徐達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朱雄英所標記的那幾個點上，並未立即出聲，似在斟酌措辭。
良久，才開口答道：「殿下所謀，確為奇策，謀深慮遠，臣心服口服。」
說罷，他肩背微挺，看向朱雄英，目光懇切：「只是臣如今已無出兵之權，征虜大將軍印信，早已繳還。」
「臣眼下的本分，唯有守好北疆防線，督練衛所士卒，修整長城關隘，築牢門戶而已，斷不敢擅動一兵一卒主動出擊。」
他收回目光，再度轉向輿圖，一臉凝重：
「況且對外用兵，糧草耗費巨甚，北疆儲糧僅夠防禦、練兵之用，若貿然出兵，恐糧草不濟，反生禍端。」
「不如殿下與臣一同擬折上奏，詳述利弊，由陛下聖裁，方為穩妥。」
朱雄英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
不是徐達怯戰，洪武時期，軍隊的調動權完全在皇帝手中。
軍隊分散在全國各衛所，與將領分離。
戰時由朱元璋任命大將並授予將印，戰事一結束，將領就必須交還將印，士兵也返回各自的衛所。
按照他的計劃，需要調集主力部隊，撥軍餉、備軍械、準備軍糧，確實已經超過了徐達的權限。
必須由朱元璋下詔，授予印信才能進行。
只是，這麼好的機會實在難得，錯過了這次，再想抓住納哈出的主力，恐怕真要等到下一次北伐了。
這多出來的四年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多耗費四年的軍需，讓邊民多忍受四年的搶掠，何必呢！
糧草其實根本不是問題。
這次從北平這些犯案官員、士紳、地主家中抄得的糧草，比現在北平軍屯糧倉的數量要多出三倍有餘。
不要說支撐一場伏擊戰了，就算是再發起一場北伐都綽綽有餘。
朱雄英雙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終眉峰一展，語氣恢復了平靜無波，無喜無怒。
「罷了，魏國公所言極是，便依你之意，擬折上奏，靜候陛下聖裁。」
徐達聞言，微微抬首，眼底掠過一絲釋然，剛要開口，卻見朱雄英逕自起身走到輿圖前。
伸出手，從北平開始划起，出居庸關，順著順義、密雲、然後在古北口關停留了一下。
隨後在鷲峰山、霧靈山、十八盤隘口等地又停留了一下，不再看徐達，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的意見，轉身便走。
徐達立在原地未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目光追著朱雄英離去的背影，眼底翻湧著難掩的矛盾。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回輿圖上朱雄英最後停留的幾處點位，一聲輕嘆。
與此同時，慶壽寺的禪房內，朱棣右手悄然按在腰間佩刀的柄上，目光如刃，死死盯著站在他面前的道衍。
道衍一襲灰色僧衣，衣擺上打了兩處細密的補丁，袖口沾著些許香灰。
右手捻著一串佛珠，指尖緩緩轉動，動作不急不緩，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朱棣眼底的殺意。
朱棣往前踏出一步，指節微微用力，佩刀被他抽出半寸，寒光一閃。
道衍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懼色，反倒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佛珠依舊在指尖轉動，語氣清淡如茶水，卻字字清晰：「燕王殿下可以一刀斬了我，卻斬不了殿下心中的宏圖大業。」
朱棣眼底殺意更甚，佩刀又抽出半寸，寒氣直逼道衍面門：「什麼宏圖，國家大事，哪輪得到你一個僧人置喙！」
「妖言惑眾、蠱惑藩王，妄行不臣之舉，此乃滔天大罪、大逆不道！今日便除了你這奸僧，以正綱紀，永絕後患！」
說罷，他肩背微挺，抽出佩刀，高高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