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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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雄英一行人行至城外十里處,便見前方官道上一支整齊的隊伍靜靜迎候。

  旌旗獵獵,繡著「燕」字的玄色旗幟在寒風中舒展,格外醒目。

  朱雄英抬手示意隊伍停下,緩緩勒住韁繩,抬眸望去。

  朱棣身著一襲緋色藩王常服,盤領窄袖,腰間繫著玉束帶,身後跟著王府屬官與護衛,皆身著制式服飾,整齊列隊,神色恭敬。

  整個隊伍沒有半分喧譁,盡顯燕王府的規整與肅穆。

  朱棣望見朱雄英的身影,立刻大步向前走去,朱雄英見狀,也翻身下馬,靜靜等待。

  朱棣走到朱雄英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恭迎皇長孫殿下駕臨北平,殿下一路辛苦,臣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朱雄英靜靜地望著他躬身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

  短短一瞬之後,面上已經堆起了熟稔的笑容,快步上前,雙手托住朱棣的雙臂:

  「四叔不必多禮,侄兒來得倉促,未曾提前通報,倒是叨擾四叔了。」

  朱棣被他扶住手臂,心頭微微一緊,連忙直起身,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

  「殿下說的哪裡話,殿下駕臨北平,是臣與北平百姓的榮幸,何來叨擾之說。」

  他抬眸看向朱雄英,目光匆匆一瞥便迅速移開:

  「北平深秋霜寒,殿下一路奔波,想必早已疲累,臣已備好暖車,就在隊伍後側,殿下先上車歇息片刻,臣陪殿下一同返回王府。」

  朱雄英微微頷首,沒有拒絕,目光卻緩緩掃過朱棣身後的屬官與護衛,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隨口提道:

  「四叔,侄兒一路北來,見沿途百姓生計頗為艱難,苛捐雜稅繁多,四叔鎮守北平多年,想必對此也有所耳聞吧?」

  話音落下,朱棣的臉色微微一變,躬身應道:「「殿下明察,臣在北平,只掌北疆軍務,專司抵禦北元殘餘勢力、操練軍馬之事。」

  「地方政務皆歸布政司與府衙管轄,臣並無置喙之權,素來不曾過多過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只要地方官吏不耽誤北疆軍需供給,能讓將士們安心戍邊,至於他們平日行事,臣與他們並無過多牽扯。」

  朱雄英看著他刻意掩飾的模樣,心底已然明了幾分,卻並未點破,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溫和:

  「是侄兒失了分寸,只是一路所見,心中難免有幾分疑惑罷了。」

  說罷,他又抬手扶住朱棣的臂膀,語氣中也添了幾分晚輩的親昵:

  「咱們叔侄倆,也別站在這路邊受寒風了,快些進城才是。」

  「侄兒也許久未曾拜見四嬸了,此番前來,還趕著去王府見她一面呢。」

  兩人正並肩轉身,欲往進城的方向走去,忽聞身後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棣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側身回頭望去,朱雄英亦緩緩頓住腳步,目光掠過朱棣肩頭,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群身著各式官袍的人正快步奔來,足有二三十人,個個神色恭敬,卻又難掩幾分倉促。

  顯然是匆忙聞訊趕來,連整理衣袍的工夫都沒有。

  不過片刻,那群官員便奔至兩人面前,齊齊停下腳步,顧不得喘息,連忙齊齊躬身,為首三人聲音洪亮,齊聲稟報導:

  「臣等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三司官員及府衙各級屬官,恭迎皇長孫殿下!」

  話音落下,身後二三十名官吏亦齊聲附和,聲音震徹官道,卻沒人敢抬頭直視朱雄英,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西安秦王朱樉之事他們早已有所耳聞,知曉這位皇長孫殿下看似溫和,實則心思縝密、行事果決,絕非輕易能糊弄的主。

  此番毫無徵兆地突然駕臨北平,絕非單純的探親問安那麼簡單,沒人猜得透他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北平的紕漏有多少他們心知肚明,萬一被揪出什麼問題,他們這些官吏,恐怕都難辭其咎。

  越是這樣想,他們心底的慌亂便愈發濃重,連脊背都繃得愈發筆直。

  朱雄英靜靜地立在原地,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

  他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和後世所知道的郭桓案簡直一模一樣。

  所不同的是原本的歷史中,要到兩年之後才會由御史告發,掀開這洪武四大案中的第三案。

  現在他可等不了了,讓這些人渣多活一天,都是對北平百姓的傷害。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今日初到北平,不便過多叨擾,改日定當登門向諸位大人請教理政之道。」

  說完這句話,他話鋒一轉,目光在眾官員臉上緩緩掃過,「諸位大人中,有沒有一位姓趙,名全德的大人?還請上前一步。」

  言一出,眾官員皆是一愣,神色間多了幾分詫異,下意識相互對視一眼。

  隨即人群中走出一人,躬身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聲音略顯乾澀:

  「臣,按察副使趙全德,參見皇長孫殿下!」

  朱雄英抬眸望去,只見此人面色油亮,顴骨微凸,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只敢垂眸瞟著地面,心中一嘆,果然是相由心生,開口說道:

  「趙大人不必緊張,吾今日初到北平,眼下天色漸寒,本宮正要隨王叔回燕王府歇息。」

  話音稍頓,他話鋒平穩轉折,沒有半分突兀,語氣卻添了幾分不容置喙:

  「只是今日恰逢趙大人,恰好有幾樁相關的小事,想趁回府途中與你當面請教,便請趙大人隨吾一同回王府吧。」

  此言一出,不僅趙全德愣住了,一旁的按察使也瞬間變了神色,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慌亂。

  他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試探:

  「殿下,這……臣斗膽進言,殿下一路奔波,勞頓不堪,眼下正要回王府歇息,實不該再為瑣事勞心費神。」

  「明日一早,臣親自帶他登門回話,絕不耽誤殿下之事,以免今日打擾殿下歇息。」

  朱雄英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轉頭看向身旁的朱棣:「四叔,走吧?」

  說完,他直接回到隊伍,翻身上馬。

  朱棣眼底翻湧起複雜的情緒,片刻便壓下,同樣翻身上馬,一聲命令,帶著王府屬官在前開路。

  一旁的三司、府衙官員們見狀,連忙自動分列在官道兩側,垂眸佇立,神色各異,沒人敢多言半句。

  趙全德則苦著一張臉,眉頭緊鎖、神色焦灼,被錦衣衛們擁在中間,身不由己地跟著隊伍前行。

  一路無話,整個隊伍的氣氛有些低沉壓抑。

  朱棣騎馬與朱雄英並行,幾次想開口詢問,卻見朱雄英神色沉靜、面無波瀾,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趙全德被錦衣衛簇擁在中間,腦袋越垂越低,眉頭擰成一團,臉色早已沒了往日的油亮,泛著幾分灰敗。

  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袍,被寒風一吹,渾身瑟瑟發抖,心底的惶恐如潮水般不斷翻湧,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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