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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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的聲響驟然停歇,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余怒透出門外:「誰在外面?」

  朱雄英暗嘆一聲,不再猶豫,抬手推開朱漆殿門,緩步踏入殿中,行請安禮:「孫兒給皇祖父、皇祖母請安。」

  朱元璋見他進來,擰著的眉頭瞬間舒展大半,周身的戾氣散了不少,連臉色都柔和了許多,擺了擺手:「都聽到了?你說『不可』,又是何意?」

  「先起來,地上涼。」馬皇后走上前來,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身子還沒大好,講這些虛禮作甚。」

  朱雄英依言起身,先避開朱元璋的追問,順著馬皇后的話頭回應道:

  「孫兒本是來坤寧宮給皇祖母請安,沒想到皇祖父也在,不慎失言,還望皇祖父恕罪。」

  兩種念頭在心底翻湧碰撞……

  在他所知的歷史中,並沒有朱樉事發這個情節,朱樉是死於洪武二十八年,被宮女下毒致死。

  原歷史中朱標的西安之行是在洪武二十四年,考察西安的山川形勝、民情風俗,為可能的遷都做準備,然後於次年病逝。

  當年在看到這一段歷史時他就曾經奇怪過,朱樉在西安都已經鬧得天怒人怨了,朱標去西安巡視時居然毫無所覺?

  在聽到這件事的第一時間,不知道為什麼,這兩次的西安之行在他腦海中融為一體。

  這種感覺毫無根據,也有可能是因為他這段時間以來一直糾結於「反噬」問題而產生的心理暗示在作祟。

  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同時內心中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坐視不管就好了,若真是如此,這皇儲之位不就順理成章地落在你身上了嗎?」

  這個聲音冰冷而誘惑,仿佛來自深淵的低語,蠱惑著他的意志。

  朱雄英垂在身側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指尖無意識摳著掌心,卻依然壓不住那股順著指尖往上竄的寒意。

  肩頸莫名有些發僵,目光掃過地上的奏摺,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

  「雄英,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手心也涼。」

  馬皇后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掌心的暖意讓朱雄英猛地神智一清。

  語氣溫軟中裹著心疼,雙手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莫不是傷口又疼了?還是暑氣嗆著了?」

  她微微側身,抬手攏了攏他的衣領,「別站著了,快隨我到旁側歇著。」

  說罷,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將他往一邊的軟榻上拉。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掌心的溫度順著腕間的脈絡一直暖到心口。

  同時,馬皇后轉頭看向朱元璋,語氣里多了幾分嗔怪:「朱重八,這兒是坤寧宮,不是奉天殿!」

  朱元璋聞言,抬手撓了撓鬢角,聲音瞬間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咱不問了就是。」

  他擺了擺手,吩咐朱雄英:「你陪你皇祖母歇著,咱去處理政務了。」

  朱雄英被馬皇后握著手腕,抬眼望去,她眼底滿是純粹的關切和疼惜,沒有半分算計。

  再瞥了一眼一臉溫和的朱元璋,心頭那點蠱惑人心的陰暗念頭,在這份沉甸甸的親情里瞬間潰不成軍。

  皇位的誘惑足以讓無數人趨之若鶩,他也不例外。

  可這皇位,要坐得堂堂正正,問心無愧。

  上天待他已是厚待,穿越成為皇嫡長孫,得皇祖父疼惜、皇祖母慈愛,這般身份早已讓他站在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皇位於他而言,只要守好本心、穩步前行,早晚都是他的。

  何必急於一時,用下作的手段去竊取,反倒毀了這份得天獨厚的眷顧與自身風骨。

  他可以騙過天下人,卻唯獨騙不過自己,靠犧牲親人、踐踏信任換來的皇位,真坐得安穩嗎?

  底線這東西,如同基石,一旦破了第一道縫,往後便會有無數道裂痕蔓延開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恢復了清明,緩緩開口:「皇祖父,皇祖母,孫兒的身體無恙,只是孫兒以為,此事不適合讓父親去處置。」

  朱元璋聞言,眉峰猛地一挑,眼底添了幾分訝異:「哦?你倒說說,為何不適合?」

  他身子微微前傾,顯然是動了認真考量的心思。


  馬皇后沒有放開朱雄英的手腕,而是輕輕將他手往自己掌心又攏了攏,溫聲道:「慢慢說,不急。」

  朱雄英微微頷首,抽回手垂在身側:

  「皇祖父,孫兒曾聽皇祖母提過,二叔自小便勤奮好學,聰慧機智,早年隨大軍征戰亦屢立戰功,這才獲封秦王,守西安府這西北要地,守護大明疆土。」

  他頓了頓,從地上拾起奏摺,語氣中添了幾分審慎:

  「如今雖有官員參奏,可真假尚未查清,眼下首要之事,是派心腹之人前往西安府核查實情。」

  「再者,父親身為太子,身系國本,豈能輕動?」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目光澄澈,話鋒一轉:

  「更要緊的是,父親性子素來仁厚,心軟念情,即便查實二叔確有過錯,必會礙於手足情分從輕處置,讓百官抓住把柄借題發揮。」

  「若強行按律嚴懲,又會落得『手足相殘』的罵名,更讓其他藩王寒心,左右為難,只會讓局面更難收拾。」

  「孫兒以為,不如暫且將奏摺壓下,令錦衣衛密查,若查得實據,由皇祖父親自處置,方為正理。」

  半晌,朱元璋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緊繃的面容舒展開來,眼底翻湧著笑意,指著朱雄英笑罵道:

  「你這小子,倒把你父親護得緊,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最後倒好,把這一堆爛攤子全拋給你皇祖父了!」

  面上滿是縱容,還帶著幾分欣慰與調侃,可語氣卻漸漸沉了下來:「你心思縝密,能顧全大局,這是好事。」

  「但雄英,你要記著,別指望皇祖父能替你們把所有難題都掃平。」

  「這江山,咱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咱也不可能替後代子孫把所有麻煩都料理乾淨。」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世事變遷,利弊輪轉,眼下看似有利的安排,到了後世未必還妥當。」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擔子要挑,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該解決的問題。」

  「咱打下江山,是朕的本事;你父親守好江山,是他的責任;往後你若要接下這基業,也得學會自己扛事,自己斷局。」

  馬皇后在旁聽得頻頻點頭,輕輕撫了撫朱雄英的頭頂,溫聲道:「你皇祖父這話,是掏心窩子的教誨,你要記牢了。」

  「孫兒謹記皇祖父教誨。」朱雄英聞言心頭一動,連忙躬身垂首,將眼底翻湧的感動與動容掩去。

  思緒卻在瞬間翻湧開來,復盤著穿越而來後的樁樁件件。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存著一份私心,總想借著朱元璋的手把後世已知的所有隱患都扼殺在搖籃里。

  於是,他將自己的認知裹上各種外衣,想方設法地傳遞給這位開國帝王。

  就像方才,他心底還在盤算著,如何借著這次秦王的事巧妙點出分封諸王的隱憂:

  缺乏有效監控易生跋扈,中央與藩地權力失衡恐激化矛盾,宗室人口激增後祿米會拖垮國家財政,更會滋生土地兼併、特權階層壟斷等亂象。

  可朱元璋方才的一番話,如醍醐灌頂一樣敲醒了他。

  這些沉疴痼疾,從來都不是朱元璋的過錯,而是後世君主未能妥善處置而導致的問題。

  朱元璋終究是人,不是無所不能的神。

  他憑一己之力打下大明江山,制定國策只為穩固當下、安邦定國,怎可能兼顧千百年後的興衰?

  一項政策在他手中,適配時代、安定朝局,便是良方;可時移世易,到了後世或許就成了拖累。

  這一點,朱元璋未必不清楚,只是他縱有遠見,也無力去解決子孫後代的難題。

  如果什麼都朱元璋都做了,他穿越過來的意義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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