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當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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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靜默與先前的肅穆不同,那些按刀侍立、歷來以鐵石心腸自詡的錦衣衛們握著繡春刀柄的手指都因用力而發白。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著靈牌,盯著那個素色的身影。

  錦衣衛也是人,他們都不傻,聽得出這篇祭文雖然沒有禮部所擬得那般工整,卻充滿了真摯的情義和認可。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割開了他們習以為常的堅硬外殼。

  這些字句中蘊含的情感太真切了,每一個經歷過宮垣下漫長守夜、與同袍背靠背警惕過黑暗角落的人,心頭都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們捨生忘死、被朝廷百官暗鄙為「天子鷹犬」的生涯,其意義被這位皇嫡長孫拔高到了護衛大明的高度。

  這不只是哀榮,更是給所有刀頭舔血的錦衣衛一份認同,一份尊重。

  更難得的是,他們從朱雄英的祭文中聽出了袍澤之情。

  袍澤之情,非關血脈,卻勝似骨肉,其生於同歷之寒暑,成於共擔之死生。

  尋常時分,是耳目相及、背脊相托的全然信任;危難之際,便是無須一言、以命相護的本能決絕。

  它讓孤獨的職守有了依憑,讓冰冷的刀劍染上了溫度,讓赴死的決絕變得從容。

  因知我熱血濺處,必有同袍繼我志、護我親、承我名。

  此乃武人魂魄所系,亦是國家干城最深最韌的根基。

  隊列中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終究沒能忍住的哽咽,像一粒火星濺入油池,越來越多粗重的呼吸聲在沉默中響起。

  他們依舊站得筆直,軍容未亂,但那股悲愴與激盪,漸漸凝聚成了另外一種情緒,忠誠!

  不遠處迴廊的陰影處,朱元璋與朱標並肩而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朱元璋緩緩收回目光,沉思片刻,突然側臉看向身旁的朱標,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亮光,沉聲開口:「標兒,你看見了麼?」

  朱標微微一怔,忙躬身:「父皇是指……錦衣衛的感佩之情?」

  「不只是感佩。」朱元璋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靈堂中央那一身素白的少年身上,語氣里混雜著驚嘆與深沉的告誡:

  「這祭文,哀而不傷,柔中帶剛。悲逝者是引子,認袍澤之情、許國士之禮,才是刀刃。這不是仁厚,這是知兵。」

  他轉過身,正面看著朱標,眼眸中精光閃爍:「為將者,非止於陣前斬將奪旗。」

  「識人心、察士氣、予人以必死之由、赴死之榮,繼而能收其死力,這才是名將之根,御軍之髓。」

  「雄英今日做的,便是這件事。那些錦衣衛們感佩的不是皇長孫的身份,而是對他們的認同,以及對身後事的看重。」

  朱元璋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似乎想讓朱標記住:

  「軍心,是天下最硬又最軟的東西。刀槍難破,可一言得法,便能凝聚如鐵。」

  言及此處,朱元璋的聲音忽然飄遠了些,仿佛看向了更久的從前:

  「咱當年在濠州,能讓兄弟們餓著肚子連夜拔營,能讓缺衣少甲的兒郎死戰不退,憑的……就是給了他們一個跟著咱能有奔頭的念想。」

  他沒想到,今日從這九歲的大孫身上,竟然又瞧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想到此處,他又看了看朱標,不由得長長吐了一口氣,不再多言,只將深沉的目光再次投向場中。

  祭文讀畢,朱雄英喘著粗氣,卻仍示意近侍攙扶自己行俯伏興之禮。

  「殿下!萬萬不可再動!」太醫再也按捺不住,不顧逾矩,箭步上前死死扶住他的胳膊,語氣里滿是急切與惶恐:

  「傷口已裂,再行跪拜必傷及筋骨,求殿下停禮養傷!」

  「屬下求殿下停禮養傷!」毛驤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四位弟兄為護殿下而死,本就是分內忠義。」

  「殿下若因此傷勢加重,四位弟兄泉下有知,必心神難安、永無寧日啊!」

  朱雄英剛要開口,四周傳來一片整齊劃一的碰撞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如同風吹麥浪,靈堂內外所有的錦衣衛齊刷刷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卻齊齊垂首。

  那一致的動作,那壓抑的呼吸,最終都歡聚成了一句呼喊:「求殿下停禮養傷!」


  朱雄英望著滿地跪拜的錦衣衛,強忍著傷口開裂的劇痛,卻仍咬著牙想推開太醫的攙扶,語氣中帶著執拗:「我既來了,便要行完禮數……」

  他心中清楚,雖然此刻傷口確實開裂滲血,可在體內真炁的作用下並無大礙。

  這真炁雖然不能如同後世的武俠電影中讓他直接變成絕世高手,可也在潛移默化地增強著他的體質,尤其對恢復傷勢作用極大。

  「雄英,夠了。」正在此刻,一道威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朱元璋攜著朱標走了過來,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素服上,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拜見皇……」

  不等他有動作,朱元璋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他的肩頭,「免禮!」

  「皇祖父,」朱雄英還是堅持一躬身,聲音雖虛浮卻字字清晰:「孫兒有一事請旨。」

  「四位錦衣衛為護孫兒捐軀,忠義可昭日月,懇請皇祖父恩准,讓四人後人承襲原職,無需循例考核,享朝廷俸祿,以慰忠魂!」

  朱元璋聞言,眼底掠過更多讚許,抬手撫過朱雄英的頭頂,「准了!」

  他轉頭看向四周跪伏的錦衣衛,聲音響徹靈棚內外:「傳咱旨意,戰死的四名錦衣衛,嫡長子承襲百戶之職,嫡次子賞錦衣衛校尉缺。」

  「家眷每月額外供給米糧,著地方官府每季存問,絕不讓忠義之後受半分委屈!」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數百名錦衣衛齊齊叩首高呼。

  毛驤更是叩首不止:「末將代他們及家眷,謝陛下隆恩!謝殿下體恤!」

  朱元璋抬手示意錦衣衛平身,目光重新落回朱雄英蒼白的臉上,語氣更加溫和:

  「快回去養傷,讓太醫仔細處置傷口,再耗下去,你皇祖母那邊得知了,又要整夜不眠守著你,莫要再讓你皇祖母懸心費神。」

  「孫兒遵旨。」朱雄英望著他關切的眼神,又想起馬皇后眼下深重的青黑,心頭一暖。

  毛驤見狀,立刻揮手示意兩名錦衣衛上前協助攙扶,又命人備好車駕,親自在前開路清場。

  朱元璋眼見車駕緩緩啟動,才攜著朱標轉身往乾清宮方向去了。

  車駕緩緩駛離錦衣衛衙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只發出極輕的軲轆聲,平穩得幾乎感受不到顛簸。

  朱雄英靠在鋪著軟墊的車壁上,太醫正俯身替他重新包紮傷口。

  先前致祭時的心情漸漸褪去,心緒慢慢沉澱下來,他這才開始回頭審視這場遇襲的經過。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各有因果,串聯起來卻透著詭異的巧合。

  張三丰的話語如同晨鐘暮鼓一樣驟然在耳畔迴響,一個念頭突然在心頭跳了出來,「難道……這就是逆天而行,強行救治馬皇后的反噬?」

  車駕在夜色中輕晃,傷口的隱痛讓朱雄英異常清醒。

  他改變了歷史,從死神手中搶回了馬皇后。

  如今,城外的這場遇襲難道是歷史正以最暴戾的方式,修正被他撬動的軌跡?

  救一人,刺一人?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好了,就怕……這只是個開始。

  朱雄英閉上雙眼,指尖冰涼。

  最大的恐懼,源於未知。

  而他最大的未知,正是自己親手改寫的歷史,究竟埋下了多少指向未來的、冰冷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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