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貧道張三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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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朱雄英在榻上輾轉反覆,無法入眠。

  忽地,燭火無風自搖,焰心突突跳了兩下,昏黃的光暈驟然收縮,一道青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他榻前。

  朱雄英猛地坐起,張口欲呼,卻發現喉嚨像被無形之物扼住,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來人。

  這人身形高大,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長髯垂至胸前,幾縷銀絲混在其中。

  雖然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舊的道袍,腰間束著根舊布繩,卻難掩一身沉凝的氣度。

  這道人止步於榻前三步處,目光在朱雄英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緩緩合掌一揖:

  「殿下魂光清異,照徹紫垣,貧道張三丰,特來結個因果。」

  話音剛落,朱雄英只覺喉間的壓迫感驟然消散,他下意識地揉了揉喉嚨,並沒有出聲。

  張三丰!這個名字如同驚雷滾過,讓他脊背瞬間繃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難道,那些傳說居然是真的,這世間真有這般陸地神仙般的人物?

  還有,他說的魂光清異,什麼因果,都是些什麼意思,難道……

  朱雄英強攝心神,起身還了一禮,直接開口問道:「真人深夜造訪,言語間多有玄奧,還請明說來意。」

  「貧道駐世一百三十七年矣。看盡人間朝代更迭,山川移形。初時,見生老病死,悟得自然;見興衰榮辱,窺得循環。」

  張三丰的目光明明在看著朱雄英,但朱雄英卻覺得他所看的是一片虛空。

  「至六十年前,貧道自覺圓融無礙,週遊八極,餐霞飲露,自覺再有三十載便可功德圓滿,羽化登真。」

  他話音一轉,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深意:「然則,今夜紫微垣輔星晦暗欲墜,中宮星搖搖有離位之象。」

  「貧道這才察覺到本屬殿下的天璣星內,忽生異芒,其光灼灼,竟牽動北斗樞機,隱現國運更迭之兆。」

  「細觀之下,此變非獨應在天家,竟連貧道這點微末氣數,亦被其牽曳擾動,實乃千古未聞之象。」

  「貧道循跡而至,方知殿下魂中有異,竟似……天外真靈入世?故貧道冒昧前來,欲與殿下結個因果。」

  朱雄英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最大的秘密竟被一語道破,面對這等人物,他想了想,直接發問:

  「真人既能洞徹幽微,在下亦毋庸贅言,敢問真人,這段因果當如何來結?」

  張三丰微微一笑,「殿下心中自有乾坤,何須貧道多言?」

  朱雄英眼眸微斂,身形向後略退了半步,心念電轉:「張三丰夤夜至此,絕非偶然。」

  「方才他已提到,說自己這個變數牽動了他的氣數,只需勘破此中牽連,其真意所求自現。」

  朱雄英垂在身側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身側輕輕敲擊,節奏越來越快。

  腦海中已將未來三十載和張三丰有關的資料快速掠過,眼底突然一亮,一個可能性突然竄進了思緒。

  他的肩頭微微舒展,先前繃緊的脊背也緩了下來,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上前一步,與張三丰距離拉近些許。

  語氣沉穩中帶著幾分篤定:「倘若真人能祛除皇祖母沉疴,授我超脫之法,我願立誓。」

  「他日必當敕建武當宮觀,廣揚道統,奉真人為護國弘道大真人,不知此法,可解得真人因果否?」

  一邊說著,他一邊抬手理了理衣襟,動作從容,全然沒了方才的驚悸和凝重。

  不過片刻光景,他已將前因後果捋了一遍。

  既然他來了,便絕不會讓靖難之役重演,朱棣自然也再無可能登臨帝位。

  而朱棣登基後大修武當,奉他為各派祖師,讓武當香火鼎盛、張三丰地位超然,這便是朱棣與張三丰唯一的牽絆。

  先前張三丰曾提及「三十年後功德圓滿,羽化登真」的話語和這件事疊在一處,答案已昭然若揭。

  如果沒有張三丰今夜來訪,自己絕不會想到和朱棣一樣去做這些事,這應該就是對他氣數的影響,甚至直接關乎他能否功德圓滿,羽化登真。

  而張三丰為結因果而來,自然不會對他出手,既然如此,此時不敲竹槓更待何時?

  漏壺的篤篤聲在此刻敲得他心湖泛起漣漪,某個念頭像一團星火,驟然在他心底開始燎原。


  縱使他來自後世,通曉興衰,也難免呼吸微微發顫,目光中多了些難以掩飾的灼熱。

  張三丰眉眼間掠過一絲瞭然,似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圓目微闔又緩緩睜開,眸光依舊沉靜無波:

  「謝殿下厚賞,然貧道所循,不過性命雙修四字,聊以涵養形神,延緩衰朽罷了,超脫之境邈遠難及,貧道安敢妄言?」

  「天地自有定數,萬物皆循天道。皇后娘娘壽元已盡,此乃命數所歸,若殿下執意要救,須知天道平衡,損有餘而補不足。」

  「這損去的,或是親緣,或是壽元,或是氣運,皆無定數,若……」

  「不必多言!」朱雄英聽不下去了,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說來有何用?

  既然是來結因果,總要給些確實的好處,總不能聽你絮絮叨叨一頓,就算結因果了?

  因此他直接開口:「只要不損大明國運,一切皆可承受!真人只需告知如何去救!」

  「殿下,」張三丰被他打斷,也沒有絲毫慍色,靜默片刻方才開口:「世人所謂積勞成疾,在貧道眼中,乃是神耗炁散,以至形敗。」

  他抬起手,一道微光升起,在空中流轉:「此乃生命本源,人身與生俱來的先天一炁。」

  「此炁,生命之根蒂,藏於腎元,溫養五臟,遍布周身。」

  「常人日用而不知,如呼吸般自然消耗,全仗飲食、睡眠緩慢補充。」

  「然皇后之心,繫於國運之重;皇后之勞,遠超常人極限。」

  「神動則炁隨,神馳萬里,炁便散於無形。數十載殫精竭慮,早已將此身先天之本,耗至油盡燈枯。」

  這道先天一炁,隨著張三丰的話轉變成了一道燈焰模樣。

  「太醫院用藥,皆是後天之物,或補氣血,或安神志,或驅病邪。」

  「然氣血神志,皆如燈焰之光與熱,其根源仍在燈油,油已近枯,縱添再多燈芯、調再亮光焰,亦屬徒勞,反加速其盡。」

  「故,」張三丰語氣陡然一凝,「欲治此疾,須行逆天之舉,不從形治,而從炁補,此非人間醫術範疇,乃我輩修行中添油續命之法。」

  話音剛落,朱雄英眼睛驟然亮了,他腰身重重一躬,幾乎彎成了九十度:「既有法可治,還請真人出手!」

  張三丰卻緩緩搖頭:「殿下所求,貧道不能應。」

  「皇后娘娘乃開國之後,庇佑社稷初定,其命數牽連國運根。」

  「因果之重,貧道縱有通天本事,也不敢觸碰分毫,稍有不慎,便是天地反噬。」

  朱雄英身子一僵,躬身的動作頓在原地,抬起頭來看著張三丰正準備發問,就聽到他繼續說:

  「天道有缺,方生變數。這逆天改命之事,尋常人做不得,貧道也做不得,唯有……」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圓目里似有微光流轉,話語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朱雄英無語,說了半天,你就直接說必須由我這個異數來治不就完了,繞了這麼大個圈子。

  他當即一拱手:「我意已決,還請真人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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