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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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眼神頓時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沉聲道:「宣!」

  朱雄英見狀,忙躬身稟道:「皇祖父既有政務處置,孫兒不便在此叨擾,懇請先行告退。」

  朱元璋略一點頭,語氣恢復了幾分溫和:「去吧,切記勤勉研習,不可懈怠。」

  「孫兒遵旨。」朱雄英再向朱元璋、朱標各躬身一禮,捧著《管子》轉身輕步向外走去。

  剛至殿門,便見一身大紅色飛魚服的毛驤躬身入內,朱雄英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這位錦衣衛第一任指揮使,只見他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幾分肅殺之氣,膚色黝黑,眼神銳利。

  朱雄英不由得心中暗嘆:「果然是相由心生,不愧是大明朝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他這一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心中想著,但腳步未停,兩人一進一出,堪堪擦身而過,毛驤則目不斜視,徑直向朱元璋面前走去。

  「參見陛下。」毛驤跪地叩首,雙手捧著一卷名單,「緹騎查得胡惟庸餘黨十餘人,此為名單,請陛下定奪。」

  朱元璋伸手接過名單,略略一掃,隨後將名單丟在案上,沉聲道:「悉數打入詔獄,嚴刑審訊,務必揪出所有同黨,不得遺漏!」

  「臣遵旨。」毛驤叩首領命,起身退了出去。

  朱標在旁,臉上頓時露出不忍之色,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這番細微的反應被朱元璋看得一清二楚,他卻並未立刻開口置喙,只在心中暗忖:

  咱標兒竟全繼承了咱妹子的性子,仁善得過分了!為上之道,當剛柔並濟,既有仁心更要有鐵腕。

  都怪那些酸儒,把咱的標兒教成了這副模樣,雄英這個大孫可不能再這樣了!

  說到雄英,剛才他那番話倒是頗有些道理……

  一念至此,朱元璋轉過頭來,轉頭看向身側的朱標,語氣平和地問道:

  「標兒,方才雄英那番關於政務處置、獎懲考核的言論,你意下如何?」

  朱標聞言,略一思忖,躬身回道:

  「回父皇,兒臣以為,雄英年紀尚幼,所言仍有思慮不周全之處,未能顧及朝堂複雜權宜。」

  「但其中奏事時需載明處置之法,州、府、部層層審核、處置,以結果論獎懲的思路,確有可取之處。」

  「若再細細琢磨,加以修改完善,使其更為周全穩妥,未必不可推行。」

  朱元璋忍不住擺了擺手,嘴角帶著幾分笑意,打趣道:「標兒,你對雄英也太過苛求了。他才多大年紀?」

  「急切之下能有此見識,已是萬中無一的聰慧,你還非要苛求他面面俱到,這就過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驚喜:「咱都沒料到他竟有這般潛質,小小年紀便能體恤君親、心懷天下,實在難得。」

  朱標聞言,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

  「父皇,英兒確是聰慧過人,可他性子執拗,總不愛沉下心研習四書五經、體悟聖賢精義。」

  「反倒對算學、火器這些旁技格外上心,兒臣是怕他分心過多,因小失大。」

  「你這說法,也不全對。」朱元璋搖了搖頭,語氣隨意中帶了幾分鄭重:

  「古有項橐七歲為孔子師,甘羅十二歲拜相,但凡天才,必有異於常人之處。」

  「雄英如今的表現,哪裡輸了古人?依咱看,咱大明朝能有這樣的好苗子,是天大的好事。」

  說著,他看向朱標,眼中帶著幾分戲謔:「雄英說的那些典籍、聖人之言,你打小就學,學了這許多年,怎的就沒琢磨出這些門道來?」

  朱標被問得一噎,回話中頓時帶上了幾分不服:「父皇這話偏心了!那些道理父皇也懂,不也沒想到這些?」

  朱元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拍了拍案幾,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自嘲與感慨:

  「咱跟你不一樣,咱小時候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哪有機會讀書?」

  「你可是六歲起就有先生悉心教導,境遇不同,自然要求不同。」

  笑罷,朱元璋指尖摩挲著案角的硃筆,心有所感,目光掠過殿外沉沉的夜色,神色逐漸凝重。

  「創業難,守成更難,咱標兒仁德寬厚,利於與民休息,可承平日久,吏治難免鬆懈,貪墨叢生。」


  「下一任帝王,需有雷霆手段,方能肅清朝綱,長治久安。」

  想到這裡,他越是打定了主意,「咱這個大孫可不能再交由那些儒生來教,必得咱親自帶在身邊打磨。」

  「只是,不知這小子性子如何,能否經得住打磨,受得了敲打。若他真能承襲這份心志,不畏艱難,將來必能成為一代明君。」

  想到這裡,朱元璋轉頭看向朱標:「標兒,替咱傳旨,明日毛驤審訊胡黨餘孽,讓英兒隨堂旁聽。」

  朱標臉色驟變,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中帶上了急切:

  「父皇不可!英兒年歲尚幼,審訊之事血腥殘酷,怎可讓他沾染?恐傷其仁心,誤入歧途啊!」

  朱元璋伸手扶起朱標,長嘆一聲:「標兒,為君之道,仁心需有,更需鐵骨。」

  「有些道理,不是聖賢書能教的,必得親眼見,親耳聞,仔細體悟,方能知曉世事艱險,人心叵測。」

  「傳咱旨意,著皇長孫朱雄英旁聽錦衣衛審訊,不得有誤。」

  朱標望著父皇,嘴唇動了動,終究垂首躬身:「兒臣遵旨!」

  此刻的朱雄英正在滿心歡喜,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踏入一場關乎生死、牽連數萬的巨案。

  沒想到今天這麼順利,他有信心,朱元璋和朱標一定會繼續研究自己的方案。

  好逸惡勞是人的天性,朱元璋的極度勤政,其實是基於他自己的悲慘遭遇而導致了對官員的極度不信任。

  官員們的大面積貪腐又讓他將這種不信任迅速擴大成了對整個官員體系的信心缺失。

  並非他有自虐狂傾向,只是沒有找到更好的方法而已。

  朱雄英替他設計的這套方案,核心是既能最大地壓榨官員工作能力,又能迎合他對官員的不信任。

  以結果為導向,同時以制度化的監察與明確的獎懲來鑑別官員是否稱職,形成可量化的考核體系和責任到人的追責機制。

  這或許是洪武朝的最優解,但並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真正的用人之道,其實是假而禮之,厚而勿欺!

  給予官員足夠的授權和尊重,還要給他們豐厚的報酬,承諾的一定要兌現,管必嚴、功必賞,過必罰,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不過,這種模式,洪武時期就別指望了,根本不可能實現。

  更何況,現在也不適合這樣去做,經歷了宋、元兩朝,現在的文人、士人骨氣早已被摧折殆盡,既無膽識擔當,也缺乏整體操守。

  不說百分之百,說百分之九十都是投降派,只會欺壓百姓的蛀蟲絕不會錯。

  在這種情況下,其實朱雄英是贊同朱元璋以嚴刑峻法立威,肅清積弊,整肅朝綱、澄清吏治。

  真正的希望,在於新培養起來的這一代人,這也是朱雄英的目的。

  因為朱元璋一旦開始按他所設計的這套方案來推行,很快就會發現推行不下去。

  因為現有的官吏體系根本沒有這個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擔當。

  這就是八股取士帶來的最大問題,選拔出來的人多是只懂章句、不通實務的書呆子,既無治民之才,更無經世之略。

  他們熟讀聖賢書,卻連賦稅錢糧如何徵收都一竅不通,一旦臨政,只能依賴胥吏,而胥吏又多為地方積弊之源。

  如此循環,政令不通,民不堪命,最後還會滋生出東林黨這種千古毒瘤。

  但是,這些事,朱雄英不能說,他只能在不觸動現有體制的前提下,嵌入相對公正的考核機制,使勤能者有上升之途,奸惰者無所遁形。

  然後,讓朱元璋自己發現問題,自己去修正。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方案中有很多漏洞,比如:軍事、人事、財政不在其列,比如會不會發生為了逃避追責,乾脆集體躺平等。

  但必須如此,就如同作畫一樣,留白是非常重要的。

  一方面,作為一個8歲的幼童,拿出一套毫無破綻的治國方略,本就悖於常理,徒惹猜忌。

  另一方面,只需要朱元璋吸收這套方案中的精華即可,至於瑕疵之處,反倒能激起帝王雄才大略之心,親自填補完善,方顯天家威儀。

  這一點,朱雄英相信自己絕不會想錯,因為朱元璋本身就是一個很喜歡搞制度的人。

  史書上寫得很清楚,他不僅搞出了很多的制度,甚至還親自做了所有崗位的詳細說明書。

  這是一位極重實務、勤於政事,對官僚體系的運作細節有著超乎常人的執著的君主。

  朱雄英就不信他能看著一套更高效、更實用的管理方案而不動心。

  當然,今天最大的收穫,是終於可以開始光明正大地「學習」數學、物理、化學,可以名正言順地「偶然」推進科學技術的發展了。

  人的一生太短暫了,如果想要在數十年內完成原本數百年才能完成的事,那就只有隻爭朝夕!

  「聖祖永熙皇帝年八歲,入諫太祖,斥庸吏卸責、諉過君父之弊,獻處置之法,太祖嘉之。帝辭珍玩之賞,懇請召算學、火器等技藝人才授業,太祖允之。」

  ——《明史》·卷二·聖祖永熙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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