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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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接人

  回到薛府時已是傍晚,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被青灰色的暮靄吞噬,府門前兩盞羊角燈早早亮起,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的光。

  宋騫與薛寶釵在二門處分別。

  寶釵面色仍有些蒼白,但已恢復了平日的端莊儀態,她對宋騫福了福身:「表哥,今日之事————多謝。」

  「妹妹不必客氣。」宋騫溫聲道,「明日辰時,我在前廳等你。」

  寶釵點頭,又低聲道:「哥哥那邊————」

  「我這就去尋他。」宋騫道,「妹妹先回房歇息吧。」

  兩人分頭而行,寶釵在鶯兒攙扶下往後院去,宋騫則徑直往東廂書房走去,他需先辦一件要緊事。

  書房內炭火已生起,暖意驅散了從窗縫滲入的寒氣,宋騫褪下石青色比甲,只著靛青色直裰在書案後坐下,他鋪開一張素箋,卻非提筆寫信,而是從抽屜暗格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這是趙勝留下的聯絡信物。

  他喚來守在門外的小廝平安,這是趙勝離京前特意安排進薛府的自己人。

  「平安,」宋騫將那青玉印在燭火上虛虛一晃,玉印側面在火光映照下顯出一道極細的暗紋,「你持此印去城西福安客棧找那裡的掌柜,他會帶你去見該見的人,你告訴他,明日辰時三刻,朱雀夫街桂花巷口,牙婆李氏宅前恐有紛爭,記清了?」

  平安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卻沉穩老練,他垂首接過玉印,一字不差複述一遍:「是,公子,明日辰時三刻,朱雀大街桂花巷口牙婆李氏宅前恐有紛爭。」

  「去吧,小心些。」宋騫頷首。

  平安將玉印貼身收好,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宋騫這才起身,整了整衣襟,往薛蟠所居的東院走去。

  他心中盤算著如何勸說薛蟠,這莽撞表哥若真與馮淵衝突起來,以他性子,鬧出人命並非不可能,至於那名叫香菱的丫頭,宋騫確有些好奇,畢竟前世書中她命運多舛,但此刻他心中所慮,首要還是避免薛蟠行差踏錯。

  薛蟠的東院燈火通明,還未進院便聽見裡頭傳來哼曲兒的聲音,調子荒腔走板,卻透著十足的歡快。

  守門的小廝見宋騫來了,忙躬身道:「表少爺,我們大爺正等您呢!」

  宋騫微微頷首,踏入院中。

  正房帘子高挑,薛蟠歪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穿著一身松花色繡金線團花的杭綢寢衣,外頭隨意披了件玄色漳絨出鋒衣,頭髮松松束著,滿面紅光,他手邊小几上擺著一碟鹽水花生、一壺溫著的黃酒,正自斟自飲。

  「表弟!你可來了!」薛蟠見宋騫進門,猛地坐起身,趿拉著鞋就迎上來,一把拉住宋騫的胳膊往榻邊拽,「快來坐下!陪我喝兩盅!今兒個我可真是撿著寶了!」

  宋騫被他按在榻邊繡墩上,薛蟠已斟了滿滿一杯酒推過來:「嘗嘗!上好的紹興女兒紅!我特意讓廚房溫的!」

  「薛兄,酒便不喝了。」宋騫將酒杯輕輕推開,神色平靜,「明日還要早起去接人,飲酒誤事。」

  「誤什麼事!」薛蟠渾不在意,自己仰頭幹了一杯,抹了抹嘴,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表弟,你是沒親眼見著!那丫頭,嘖嘖,我跟你說,杏核眼,柳葉眉,小臉兒只有巴掌大,皮膚白得跟羊脂玉似的!尤其眉心裡那點胭脂記,紅艷艷的,襯得那張小臉兒————哎喲,我詞窮了!反正就是美!美得不像凡間人!」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那牙婆也是眼拙,這麼個絕色,竟然只開價五兩!五兩啊!我薛蟠買匹好馬都不止這個數!明日接了人,我先讓她在母親跟前磕個頭,然後就安置在我這院裡,嘿嘿————」

  宋騫看著他這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心中暗嘆,面上卻不動聲色:「薛兄,我明日與你同去。」

  「真的?」薛蟠眼睛一亮,拍掌大笑,「太好了!表弟你是有見識的,正好幫我掌掌眼!不過—」他擠擠眼,壓低聲音,「你可別跟我搶啊!這丫頭我可是看中了!」

  宋騫無奈搖頭:「薛兄說笑了,我並無此意,只是擔心明日交接時或有變故,多個人多個照應。」

  「能有什麼變故!」薛蟠一擺手,又給自己斟了杯酒,「銀貨兩訖,身契在我手裡,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那牙婆敢反悔,我砸了她家鋪子!」

  「我聽說,先前還有位馮公子也看中了這丫頭。」宋騫緩緩道,「若明日他也去接人,兩下碰見————」


  「馮淵?」薛蟠嗤笑一聲,面露不屑,「一個窮酸書生,也配跟我爭?他要有錢,早把人接走了,還能輪到我,表弟,你就是太謹慎!這世上,銀子說話!

  他馮家那點家底,給我薛家提鞋都不配!」

  他說著,又灌下一杯酒,酒意上頭,話越發多了:「表弟,說實話,要不是我妹妹今日那般反應————唉,你說寶丫頭也是,買個丫頭而已,哭天搶地的,像我要闖多大禍似的!她啊,就是書讀多了,把膽子讀小了!」

  宋騫靜靜聽著,指尖在膝上輕叩,薛蟠這性子,勸是勸不住的,唯有明日見機行事,儘量將衝突化解於無形。

  薛蟠卻忽然湊近,酒氣撲面,他拍著宋騫的肩膀,大咧咧道:「表弟,咱們兄弟一場,我跟你掏心窩子說話!這丫頭我是真喜歡,但若是————若是你也看中了,哥哥我讓給你也不是不行!」

  宋騫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聞言險些嗆住,連咳幾聲才緩過來:「薛兄休要胡說!」

  「我沒胡說!」薛蟠瞪著眼,神情竟有幾分認真,「真的!你是我表弟,又幫過我不少,一個丫頭而已,送你又如何!」他嘿嘿一笑,「只要你別跟我妹妹說,不然她又該念叨我了!」

  宋騫放下茶盞,正色道:「薛兄,此話莫要再提,我明日同去,只為防生變故,夜已深,薛兄早些歇息,明日辰時前廳見。」

  說罷起身告辭,薛蟠還在後頭嚷嚷:「表弟別走啊!再聊會兒!真不要?你可別後悔————」

  宋騫頭也不回地出了東院,夜風寒冽,他深深吸了口氣,將方才那番荒唐對話驅散,回到書房時,平安已候在門外。

  「公子,話已帶到。」平安低聲道,「那邊說,明日會有人暗中跟隨,見機行事。」

  宋騫點頭:「辛苦了,去歇著吧。」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要落雪。

  宋騫洗漱更衣,依舊穿著昨日那身靛青色直,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烏髮用木簪束得一絲不苟。

  對著銅鏡整理衣襟時,他想起薛蟠昨夜那番話,不禁搖頭,他對香菱確有些好奇,想看看這個前世書中薄命女子究竟何等模樣,但也僅止於此。

  今日首要,是護住薛蟠,莫讓他鬧出人命。

  辰時初刻,宋騫來到前廳,薛寶釵已等在那裡,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梅的細綾褙子,外罩月白色鑲狐毛斗篷,烏髮綰成簡潔的圓髻,只簪一支素銀簪,面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顯是一夜未睡安穩。

  「表哥。」寶釵見他來,福身一禮,聲音輕柔中帶著憂慮,「昨夜哥哥可還安分?」

  「薛兄興致頗高。」宋騫簡單道,「妹妹不必過於憂心,今日我們見機行事。」

  正說著,薛蟠大步流星走進來。他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一身寶藍色織金雲紋箭袖袍,外罩玄色漳絨出鋒披風,頭戴赤金束髮冠,腰束玉帶,足蹬粉底皂靴,滿面春風。

  「都到齊了,走吧!」薛蟠一揮大手,率先往外走,「馬車備好了,咱們早些去,接了人就回,晌午我在得月樓擺一桌,好好慶賀慶賀!」

  三人出了府門,兩輛青綢圍子馬車已候著,薛蟠自己乘一輛,宋騫與寶釵共乘一輛,這是寶釵主動提出的,她想在路上再與表哥商議。

  馬車轔轔駛向朱雀大街,車廂內炭火暖融,寶釵捧著銅手爐,卻仍覺手心發涼,她抬眼看向對面端坐的宋騫,輕聲道:「表哥,昨夜我想了一夜,若那馮公子真去了,兩下爭執起來————哥哥那脾氣,怕是————」

  「所以我們要趕在衝突前,先見到那丫頭。」宋騫道,「若她願意說出身世,或有轉圜餘地。」

  「若她不肯說,或真不知呢?」寶釵眼中憂色更深。

  宋騫沉默片刻,望向車窗外流逝的街景:「那就只能盡力攔著了,我已安排了人手暗中跟隨,若真動起手來,會有人出面調停。」

  寶釵微微一怔,看向宋騫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動,她忽然想起昨日小巷中,沈煉對表哥恭敬行禮的模樣————這個表兄,遠比自己想像的更有手段。

  「多謝表哥。」她低聲道,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一既有感激,又有欽佩,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馬車在朱雀大街中段停下。

  薛蟠率先跳下車,指著前方一條狹窄巷子:「就是這兒,桂花巷!牙婆姓李,住第三戶!」


  巷子寬不過一丈,兩側是高高的青磚牆,牆頭枯草在寒風中瑟縮。

  三人正要往裡走,巷口卻突然轉出五六個人來。

  當先一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月白色細布直,外罩一件靛青色棉布披風,頭髮用布巾束著,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書卷氣的執拗一正是馮淵。

  他身後跟著四個家僕,皆穿著灰色短打,腰束布帶,手中雖未持棍棒,但個個身形精壯,面色不善。

  兩下里在巷口打了個照面,俱是一愣。

  薛蟠眉頭一皺,上下打量馮淵:「你是何人?擋在這兒做什麼?」

  馮淵也認出了薛蟠,昨日牙婆提過,有位薛家大爺看中了甄英蓮,出價五兩,他心中一沉,面上卻強自鎮定,拱手道:「在下馮淵,來此接人,閣下可是薛公子?」

  「正是!」薛蟠下巴一抬,語氣倨傲,「你也是來接那丫頭的?我告訴你,人我已經買下了,身契都在我手裡!你來晚了!」

  馮淵臉色一白,急聲道:「薛公子,凡事講究先來後到!那丫頭是我三日前就看中的,已與李婆婆說好,今日帶足銀錢來接人!你怎麼能————」

  「說好?」薛蟠嗤笑,「說好有什麼用?銀子給了嗎?身契立了嗎?沒有就少廢話!閃開!」

  他說著就要往裡闖,馮淵卻一步擋在巷口,聲音也拔高了:「薛公子!你雖家財萬貫,也不能強買強賣!那丫頭是我先看中的,今日我定要接她走!」

  「喲呵!」薛蟠樂了,挽起袖子,「跟我較勁是吧?你知道我是誰嗎?薛家!金陵薛家!你馮家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爭?」

  他回頭對自家跟來的四個小廝一揮手:「給我進去接人!誰敢攔著,打出去!」

  薛家小廝應聲就要往裡沖,馮淵身後的家僕也立刻上前,兩撥人頓時在狹窄的巷口推搡起來。

  宋騫和寶釵站在薛蟠身後幾步遠,見此情景心中一緊,寶釵急得上前拉住薛蟠的胳膊:「哥哥!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說!」薛蟠甩開她的手,指著馮淵,「你看他那樣兒,像是要好好說話的嗎,表弟,你護著妹妹,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攔我!」

  馮淵見薛家人真要硬闖,也急了,對家僕喝道:「攔住他們!今日說什麼也要把人接走!」

  兩邊家僕頓時扭打在一起,巷口狹窄,施展不開,一時間推搡叫罵聲、拳腳碰撞聲響成一片,薛蟠見狀,竟親自上前,一把推開一個馮家家僕,就要往巷子裡沖。

  馮淵紅了眼,竟也撲上來拉扯薛蟠,馮淵雖然年長,但是薛蟠養尊處優力氣大,馮淵卻是讀書人身子弱,幾下就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背撞在牆上。

  「公子!」馮家家僕見主子吃虧,下手更狠了,有個膀大腰圓的,掄起拳頭就往薛家小廝臉上砸,頓時見了血。

  場面一時間有些失控,宋騫則先將寶釵牢牢的護在身後,隨後朝著巷口的位置看去,立馬便看到了趙勝那張熟悉的面孔。

  兩人目光相接,對方直接給了宋騫一個安心的眼神。

  這下宋騫心中大定,他上前一步,高聲喝道:「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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