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明日若有空,陪我上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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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那場沸反盈天的鬧劇,被厚重的朱漆大門隔絕在內。

  門外,林府的青綢圍子馬車已靜靜停駐多時,車夫垂手肅立,仿佛一尊沒有聲息的影子。

  車廂內,炭火依舊暖融,卻驅不散三人眉宇間沉凝的倦意與無奈。

  林如海,背靠著車壁,閉目良久,方才榮慶堂隱約傳來的哭嚎、混亂,以及自己離去時賈政那鐵青的面色和強壓怒火的僵硬送別,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輪轉,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對面妻女。

  賈敏面色有些蒼白,手中帕子無意識地絞緊。

  林黛玉倚在母親身側,淺碧色褙子的領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色絨毛,襯得她小臉如玉,卻也透出幾分冰雪似的寒意,她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陰影,唇抿得有些緊,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一家三口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疲憊,以及一絲對今日這場走親訪友徹底演變為鬧劇的荒謬與無奈。

  寂靜在車廂中蔓延,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轔轔聲,單調而清晰。

  良久,林如海輕輕吁出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卸下重負後的輕微嘶啞,也帶著想要轉換心緒的刻意,他將目光投向車窗縫隙外流逝的、略顯清冷的街景,聲音溫和地響起,打破了沉滯:

  「今日種種,徒增煩擾,不必再想了。」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帶著遙遠牽掛的平和,「說起來,離京前,子慎那孩子還特意來送行,如今我們在京中安頓,他在金陵也不知如何了。」

  提到宋騫,賈敏緊蹙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些,眼中流露出真切的關係:「那孩子心思深,卻知進退,比許多人都強,老爺是該寫信問問,知道他一切安好,我們也放心。」

  林黛玉一直微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冰雪似的面色似乎回暖了半分,雖未言語,卻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顯出傾聽的姿態。

  林如海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回去我便修書,除了問候,也可將京中些許見聞稍作提及,那孩子看事情,常有出人意料的角度。」他想起甄家在榮國府那般作態,眉頭又微微蹙起,但很快揮散。

  馬車在漸沉的暮色中,平穩駛向林府。

  月余之後的金陵薛府,東廂書房內。

  宋騫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他因著連日思慮趙文博織機革新之事與苦讀備考,身形略顯清減,但面色尚好,眉眼間那股沉靜之氣愈濃。

  他面前攤開兩封信,一封封緘嚴謹,字跡端方,是林如海的,另一封信箋素雅,字跡清逸靈秀,是林黛玉的。

  他先細細讀了林如海的來信,信中殷殷叮囑學業,關懷起居,言辭懇切,末尾含蓄提及京中人事繁雜,「望爾潛心向學,明辨是非,勿涉險地」,關切與告誡之意並存,宋騫心中暖流涌動,亦感責任在肩,將信鄭重收好。

  接著展開黛玉的信,指尖拂過那熟悉的字跡,他目光沉靜地讀下去,信中黛玉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詼諧,簡述了隨父母入榮國府的見聞,甄家夫婦的攀附,甄家小兒的淺薄炫耀,以及……賈寶玉那場令人瞠目的哭鬧糾纏。

  「見甄家小兒與吾言,彼忽捶胸頓足,涕泣號啕,口出妄言,糾纏不休,二舅震怒,闔府譁然,終不歡而散。」寥寥數語,將一場鬧劇勾勒得清晰無比,字裡行間透著疏離與厭煩。

  宋騫讀完,面上並無太大波瀾,只眸色微深,鋪開兩張素箋,提筆蘸墨。

  給林如海的回信,他恭敬稟報了近日學業進展,言明定當全力以赴備考,請伯父放心,末了,問候伯父伯母安康。

  給黛玉的回信,則要費些思量。他不想談論過多賈府之事,那並非她所需,沉吟片刻,他落筆先以平常語氣略表聽聞此事之意外,隨即便將筆鋒轉向金陵近日趣聞,薛家園中晚菊開得正好,其色如金,近日讀某本前朝筆記,記載海外奇談,頗有趣味,偶見市集有賣巧制竹蜻蜓,其旋飛之態,暗合些許機巧之理……他意在用這些輕鬆瑣碎的見聞,為她隔開榮國府那些令人窒息的紛擾,寄去一絲江南秋日的閒適與清趣。

  剛將兩封信分別封好,置於案頭,門外便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隨即是丫鬟的通傳:「表少爺,寶姑娘來了。」

  「請進。」宋騫抬首應道。

  簾櫳輕響,薛寶釵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繡折枝玉蘭的綾緞窄褙襖,下繫著蔥黃綾棉裙,烏髮綰成簡潔的圓髻,簪一支點翠如意簪,耳墜小小的珍珠塞子,容長臉兒,肌膚瑩潤,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行動間端莊沉靜,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和淺笑。


  「表哥還在用功?」她聲音柔和,目光自然地掃過書案,落在剛剛封好的兩封信上,眼神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宋騫已起身,客氣道:「寶妹妹來了,快請坐,剛給京中舊友回了信。」他神色坦然,並無遮掩。

  薛寶釵在書案旁的繡墩上優雅落座,笑意不變:「可是林大人府上,難得他們回京事務繁忙,還惦記著表哥。」

  「正是。」宋騫點頭,也重新坐下,「林伯父關切學業,黛玉妹妹信中說了些京中閒事。」他無意多談賈家之事,只一語帶過。

  薛寶釵善解人意,並不深問,轉而提起今日來意,笑容更溫煦了幾分:「眼看年關將近,金陵冬日濕冷,我和母親商量著,府里今年準備得熱鬧些,想著表哥獨自在此,宋伯母一人在鄉下,到底冷清。

  母親讓我來問表哥,可願意修書請伯母來金陵一道過年,府里西邊那個小院一直空著,臨著梅林,倒也清靜雅致,正好收拾出來給伯母住,大家在一起,也熱鬧暖和些。」

  宋騫聞言,心中一動,母親獨自在鄉下,他確有不舍與牽掛,薛家此番提議,周到體貼,並非虛情客套。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多謝姨媽和妹妹掛念,如此周到,騫感激不盡,母親能來金陵團聚,自是最好,只是要勞煩府上操持安排了。」

  見他答應得爽快,薛寶釵眼中笑意更深,透著滿意:「表哥客氣了,本就是親戚,理應相互照應,那我回去便稟明母親,派人收拾院落,一切用度不必表哥費心。」

  正事說完,氣氛鬆弛下來,薛寶釵目光掃過宋騫案頭堆放的書籍文稿,隨口問道:「表哥近日閉門苦讀,可有什麼需置辦的,筆墨紙張還夠用麼?」

  宋騫想起一事,道:「筆墨倒還充裕。不過,確有一事想勞煩妹妹幫忙參詳。」

  「哦?表哥請講。」

  「我昨日聽薛大哥提起,朝廷新任命的金陵知府不日將到任,可是姓賈,名化,表字時飛,號雨村的那位?」宋騫問道。

  薛寶釵略一思索,點頭:「正是,哥哥前日在外頭聽說的,說是這位賈知府原是進士出身,曾任過知縣,後來罷官,如今又起復,點了金陵知府,表哥認得此人?」

  宋騫頷首,神色間帶著些許回憶:「說起來,我幼時在揚州,曾蒙賈先生教導過一陣子蒙學與經義,雖時日不長,卻也算有段師生之誼,他學問是好的,對我也頗有指點,如今他赴任金陵,於情於理,我當略備薄禮,以示問候恭賀。」

  薛寶釵瞭然,贊道:「表哥念舊情,是應當的,卻不知想備些什麼禮物?文房四寶?古籍字畫?還是些金陵土儀?」她心思細膩,立刻幫著思量起來。

  宋騫卻微微搖頭:「賈先生是讀書人出身,如今又是朝廷命官,尋常文玩雅物,只怕他府上不缺,金陵土儀雖好,卻略顯尋常,我是想……既然要送,總得有些心意,或是實用,或是別致,只是我一時間也想不好什麼合適,妹妹素日見識廣,心思巧,不知可否幫我參詳一二,或者……明日若有空,陪我上街看看?」

  薛寶釵聞言,眸光微亮。

  她平日協助母親管理內務,於人情往來、物品挑選上自有心得,宋騫這般請託,正合她所長,也顯親近。

  她略作思忖,便莞爾一笑:「表哥既然信我,我自然盡力,依我看,賈知府新官上任,既要顧全官場面子,這禮物就不能太儉薄,但表哥畢竟是學生,又不宜過於貴重招搖。

  或許可以選些品質上乘又不顯奢靡的實用之物,比如一方好硯,配以松煙墨,或者一套善本書,最好是經史類,再或者,尋一件精巧的紫砂茶具,搭配些今年的雨前新茶,既雅致,又合文人品性。

  明日我正好要去錦緞莊看看年底的料子,表哥若得空,我們可一同出門,先去書畫古董街轉轉,再去茶具瓷器鋪子瞧瞧,總能挑到合心意的。」

  她條理清晰,建議中肯,宋騫聽得頻頻點頭:「妹妹思慮周全,就依妹妹所言。那明日便勞煩妹妹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過年府里的準備,薛寶釵便起身告辭:「那不打擾表哥了,明日辰時三刻,我在二門處等表哥。」

  「好,明日見。」宋騫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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