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好像又是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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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稍稍往回,榮慶堂內。

  賈母命鴛鴦去尋寶玉,鴛鴦剛退下,便聽外頭廊下傳來細碎腳步聲,帘子一動,平兒先探身進來,對王熙鳳使了個眼色,隨即側身讓開,賈寶玉跟在平兒身後,磨磨蹭蹭地走了進來。

  他眼眶微紅,鼻尖也帶著紅,顯是剛哭過,被賈政斥退的委屈還未散盡,腳步也透著遲疑,進了門便垂著頭,不敢看人。

  賈母一見,心肝兒肉地疼起來,忙招手:「寶玉,過來,到老祖宗這兒來。」又對眾人笑道,「這孩子,定是方才見他父親板著臉,嚇著了,躲懶呢。」

  賈寶玉依言挪到賈母榻邊,挨著腳踏坐下,依舊低著頭,賈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抬起頭來,給你姑媽和妹妹見禮,方才在前頭,是不是說話莽撞了,給你姑媽賠個不是,都是一家子骨肉,誰還當真怪你。」

  賈寶玉這才慢慢抬起頭,目光怯怯地看向賈敏,對方面容溫婉,神色平和,正含笑看著他,眼神里並無責怪,只有長輩的寬容。

  他心中稍安,低低喚了聲:「姑媽。」

  賈敏點頭,聲音柔和:「寶玉不必多禮,方才的事,過去了就罷了。」她語氣客套,帶著明顯的疏離。

  賈寶玉得了這話,膽子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轉向了坐在賈母另一側的林黛玉。

  黛玉今日穿著淺碧色繡折枝海棠的細綾褙子,月白色鑲狐狸毛的斗篷已解下搭在一旁,露出纖巧的身形,烏髮綰成隨雲髻,簪著點翠蝴蝶簪和兩朵米珠絨花,耳墜明珠,面龐瑩潤如玉。

  她微微側身,並未看寶玉,只垂眸看著自己裙裾上的一點繡紋,長睫如蝶翼,在燭光下投下淺淺陰影,側臉線條精緻清冷,仿佛一尊玉雕的仙子,美得不染塵埃,卻也冷得遙不可及。

  只這一眼,賈寶玉心中那點委屈和膽怯霎時煙消雲散,一股滾燙的、混雜著痴迷與渴望的情潮洶湧而上,幾乎將他淹沒,他呆呆地看著黛玉,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神仙似的妹妹」這幾個字在轟鳴迴響,連賈母后面的話都聽不真切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將兒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盡收眼底,看著寶玉一見到黛玉,便又露出那副魂不守舍、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痴傻樣,再看看賈敏那身雖素雅卻處處透著江南精緻、通身詩書氣度的打扮,以及黛玉那清冷出塵、仿佛對周遭一切都不屑一顧的姿態,王夫人心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鬱氣與怨懟,如同毒蛇般絲絲吐信。

  「禍害人的妖精!」她在心底狠狠罵道。

  這母女倆,從江南回來,便沒個安生!一個慣會裝腔作勢,用那副清高模樣勾著老太太偏心,一個年紀小小,便生得這般狐媚子樣,專會迷惑寶玉,弄得他神魂顛倒,屢次失態,在自家姑父面前都敢胡言亂語,平白惹人笑話,丟了賈家的臉面!

  若不是她們回來,寶玉何至於此,定是這林黛玉身上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專克她的寶玉!王夫人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甚至唇角還掛著慣常的、略顯僵硬的淺笑,但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已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目光掃過賈敏母女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厭憎。

  賈母自然沒留意王夫人的心緒,她正一心想著圓場,拉著寶玉的手,對賈敏笑道:「敏兒你看,寶玉這孩子,就是實心眼,有什麼說什麼,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方才在前頭,定是見了姑父,心裡敬愛,想說些親近話,卻又不會說,才惹了誤會。」

  又轉向寶玉,引著話頭,「寶玉,你林妹妹剛從南邊來,京里氣候乾燥,你平日用的那些潤肺的膏子、清火的茶,可記得分些給妹妹送去。」

  賈寶玉這才回過神來,忙不迭點頭,眼睛卻還粘在黛玉身上,聲音帶著急切:「是,老祖宗,我那裡有上好的秋梨膏,還有貢菊……林、林妹妹若用著好,我明日就讓人全送去!」他又轉向黛玉,語氣近乎討好,「妹妹,京里風大,你千萬仔細身子,若有哪裡不慣,定要告訴我……」

  黛玉依舊垂著眼,仿佛沒聽見,只輕輕撥弄著腕上一隻羊脂玉鐲,那冷淡疏離的姿態,像一盆冰水,澆得賈寶玉滿腔熱切瞬間冷卻了大半。

  賈敏見女兒如此,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客氣,對寶玉溫聲道:「寶玉有心了,玉兒一切都好,勞你惦記。」

  賈寶玉聽了賈敏的話,卻覺得更是沮喪,姑媽這話,分明是替妹妹擋了,妹妹自己……根本不願理會他,他看著黛玉那完美無瑕卻冰冷異常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自慚形穢。

  自己這般急切,這般討好,在她眼中,恐怕如同跳樑小丑吧,她那樣神仙似的人兒,合該住在九天瑤台,自己這等俗物,如何配與她說話,這般想著,他臉色漸漸發白,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空茫和難堪,坐在腳踏上,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先前那點因容貌家世而生出的優越感,在黛玉的清冷麵前,蕩然無存。


  就在這時,外頭丫鬟通傳:「甄家二奶奶帶著小公子來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了。」

  眾人聞言,皆起身相迎。

  簾櫳再次掀起,一位年輕婦人牽著個男孩走了進來,那婦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薑黃色織金纏枝牡丹紋的杭綢褙子,耳墜紅寶石,面如滿月,眉目艷麗,嘴角含笑,行動間頗有些張揚之氣。

  她便是甄珏的妻子甄二奶奶王氏,她手中牽著的男孩,看起來與賈寶玉年紀相仿,約莫七八歲,穿著寶藍色繡金線麒麟的箭袖袍,頭戴赤金束髮冠,圓臉大眼,皮膚白皙,眉眼間依稀有甄珏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刻意營造的熱絡,多了幾分被嬌慣出的天真與得意,他名叫甄瑞。

  甄二奶奶進門便笑盈盈地給賈母行禮問安,又與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等人一一見禮,寒暄幾句,目光便落在了賈敏與黛玉身上。

  賈母笑著介紹:「這是我家敏丫頭,剛從揚州回來,這是她女兒,黛玉。」

  甄二奶奶眼睛一亮,那神態竟與前院甄珏如出一轍,立刻親熱地走上前,拉著賈敏的手:「這位便是林大人家眷,哎喲,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在金陵時,便常聽我們爺提起,林大人在揚州那是青天大老爺,造福一方!林夫人這般品貌氣度,果然與林大人是天生一對!這姐兒更是……嘖嘖,我竟找不出詞兒來形容,天下竟有這樣標緻的人兒!」她語氣誇張,透著股刻意攀附的熟稔。

  賈敏心中不悅,她無意與甄家過多牽扯,尤其是眼下這敏感時候,但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又是以親戚身份前來拜見賈母,她若反應過於生硬冷淡,反倒顯得自家小氣失禮。

  賈敏正暗自蹙眉,斟酌著如何得體地應付過去,卻聽得身旁女兒清泠泠的聲音響起:

  「甄二奶奶謬讚了。」黛玉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甄二奶奶,唇角彎起一個極淡、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江南人傑地靈,鍾靈毓秀,甄家世代居金陵,想必更是見慣了世面,我們母女從揚州小地方來,不過尋常姿色,當不起如此盛讚。倒是二奶奶這身薑黃織金褙子,顏色鮮亮,紋樣富麗,想必是金陵雲錦吧。聽聞江南織造局所出雲錦最為名貴,一寸千金,非尋常人家可得。甄家與織造局關係匪淺,能得此佳品,也是常理。」

  她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仿佛真是單純稱讚對方衣著,但話卻像細針般,輕輕巧巧地刺了出來。

  廳內賈母、王夫人、王熙鳳,乃至賈敏,心中都是一動,黛玉這話,表面夸衣料,內里卻隱隱帶著幾分譏誚。

  甄二奶奶卻像是真沒聽出來一般,笑容更盛:「林姑娘好眼力!正是雲錦,還是今年織造局新出的花樣呢!我們爺與織造局幾位大人相熟,這才得了些,林姑娘若是喜歡,回頭我讓人送兩匹過來,給你裁衣裳穿!」她只覺這林家小姐不僅長得美,說話也中聽,比那個呆呆的賈寶玉強多了。

  一旁的甄瑞自進門起,目光就粘在了黛玉身上。

  他年紀小,被家中寵慣,眼光卻高,尋常女孩入不了他的眼,此刻見了黛玉,只覺得這姐姐像畫上的仙女,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都好看十倍、百倍!見母親與她說話,她不僅回應,還夸母親的衣裳,甄瑞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莫名的得意與親近感。

  他掙脫母親的手,往前湊了湊,仰著臉對黛玉笑道:「林姐姐,你從揚州來,揚州好玩嗎,我聽父親說,揚州鹽商可有錢了,他們家房子比我們金陵的還大!」童言稚語,卻帶著天真的炫耀和對鹽商財富的直白嚮往。

  黛玉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冷意,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微微笑了笑:「揚州好不好玩,我倒說不上,只是鹽商……確有些家資豐厚的,不過,銀子多了,心思難免就雜,我父親在任上時,常感慨,有些人家,吃著朝廷的俸祿,管著織造的皇差,卻總想著把手伸到鹽務上去,與鹽商勾連,謀些不該謀的利。結果如何呢,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還的,總是要還的。」她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甄瑞完全聽不懂這話里的機鋒,他只聽到「銀子多了」、「家資豐厚」,覺得林姐姐是在附和他,更高興了,連連點頭:「對對!我爹也說,做生意就要做大!銀子越多越好!林姐姐,你懂得真多!」

  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淡然:「懂得不多,只是聽父親提過幾句,甄公子年紀尚小,還是多讀些聖賢書為好。」後兩句她說得極輕,仿佛自語,卻又恰好能讓近處的人聽清。

  賈母拿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王夫人垂下眼,掩去眸中一絲複雜神色,王熙鳳則挑了挑眉,心中暗贊,好厲害的林丫頭!這番指桑罵槐,連消帶打,偏偏對方一個懵懂無知,一個洋洋得意,竟全然不覺!


  甄二奶奶雖覺黛玉後面的話有些文縐縐,不太像單純誇讚,但見兒子與黛玉「聊得投機」,黛玉又總是微笑著,只覺面上有光,愈發覺得這林家小姐知情識趣。

  於是,在滿屋子大人心思各異的注視下,黛玉與甄瑞這一大一小,竟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甄瑞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位仙女姐姐又好看又認同自己,越說越興奮,小臉通紅,手舞足蹈,恨不得把家裡那些顯擺的事全倒出來。

  黛玉則始終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冰冷的禮貌,每一句回應都看似尋常,內里卻藏著對甄家行事、對江南官商勾結風氣的譏諷與鄙夷。

  這番景象,卻把一旁的賈寶玉看得心如刀絞,妒火中燒!

  他原本就因黛玉不理睬自己而自慚痛苦,此刻見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甄家小子,竟然能和黛玉說上話!雖然那小子蠢笨如豬,說的話俗不可耐,可黛玉竟然回應他!還對他笑!

  看著黛玉與甄瑞相談甚歡,看著甄瑞那副得意洋洋、仿佛贏得了黛玉青睞的傻樣子,賈寶玉只覺得一股酸氣直衝頭頂,心口悶得發疼,眼睛都紅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積攢的委屈、嫉妒、不甘、還有被黛玉冷落的痛苦,瞬間爆發!

  「哇——!」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陡然響起,打破了廳內那詭異而壓抑的和諧。

  只見賈寶玉猛地從賈母腳踏上跳起來,也顧不得禮儀,一屁股坐倒在賈母榻前的地上,雙腿亂蹬,雙手胡亂揮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放聲大哭:「老祖宗!老祖宗!你快讓他們走!讓他們走!我不許他們跟林妹妹說話!林妹妹是我的!是我的!你快把林妹妹留下來!把他們趕出去!趕出去啊——!」

  他哭得聲嘶力竭,涕泗橫流,那身藕荷色直裰被他蹭得皺巴巴,頭髮也散亂開來,模樣狼狽不堪,哪還有半點世家公子的體面活脫脫一個被搶了心愛玩具、撒潑打滾的頑童。

  滿廳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甄二奶奶和甄瑞愕然地看著地上哭鬧的寶玉,一時反應不過來,王夫人臉色瞬間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兒子的醜態,又羞又怒,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鑽進去,心中對賈敏母女的怨恨更是達到了頂點,都是她們!若不是這狐媚子母女在此,寶玉何至於失態至此!

  賈母也嚇了一跳,又是心疼又是尷尬,忙彎腰去拉寶玉:「寶玉!快起來!胡說什麼!這是你甄家嬸嬸和弟弟,不得無禮!」

  賈寶玉卻不管不顧,依舊哭嚎:「我不管!我不管!他們不走,我就一直哭!林妹妹不能理他們!林妹妹是我的!老祖宗,你把林妹妹留下,讓他們走!讓他們走!」

  一直冷眼旁觀的林黛玉,此刻終於緩緩站起身,她看也不看地上撒潑的賈寶玉,只轉向母親,聲音清淡平靜,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寂靜的榮慶堂:

  「母親,既然人家不歡迎,還想著強留,那我們趕緊走吧,省得礙了別人的眼。」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王夫人渾身一顫。

  賈敏看著地上毫無形象、哭鬧不休的賈寶玉,再聽著女兒這番決絕的話,心中最後一點因親戚情分而產生的容忍,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以及一股徹底升騰起的、難以言喻的厭惡。

  這孩子,被寵得實在太不像話了!毫無廉恥,毫無分寸,任性妄為到令人髮指!再留在此處,不過是徒增難堪,也讓玉兒平白受辱。

  她不再猶豫,甚至懶得再維持表面的客套,只衝著此刻侍立在門邊的心腹嬤嬤,極輕微、卻不容錯辨地使了個眼色。

  那嬤嬤會意,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直奔前院榮禧堂而去。

  榮禧堂內,見到林家嬤嬤前來報信,又看到林如海面上的不愉,賈政趕忙湊到近前詢問。

  「如海,可是有事?」

  林如海看了對方一眼,頗為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

  「好像又是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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