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甄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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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慶堂內

  賈母斜倚在紫檀木榻的秋香色金錢蟒引枕上,身上那件深褐色萬字不斷頭紋妝花緞褙子映著燭光,顯得格外富態。

  她聽著賈敏輕聲細語說著林家在京中安頓的瑣事,又見黛玉挨著自己坐著,雖不多言,但眉目沉靜,禮儀周全,心中又是喜愛,又是滿足,滿屋子笑語晏晏,王熙鳳正說著一樁府里的趣事,逗得邢夫人、王夫人並三春姐妹都掩嘴輕笑,氣氛正熱烈。

  忽地,賈母笑意微頓,目光掃了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她側過身,對侍立在一旁的鴛鴦低聲道:「寶玉呢,怎地半天不見他,他姑父來了,他老子和伯父都在前頭陪著,他倒躲清閒,快去尋來,讓他也來見見姑媽和妹妹,一家人正該熱熱鬧鬧的。」

  鴛鴦應聲去了,不多時迴轉,面上卻帶了幾分躊躇,湊到賈母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將前院榮禧堂里寶玉如何言語失當、惹得林姑爺不悅、又被賈政厲聲斥退的事情,揀緊要的說了。

  賈母臉上的笑容霎時淡了下去,手中捻著的沉香木佛珠也停了下來。

  她先是一陣心疼寶玉挨了訓斥,隨即又生出幾分惱意,這孩子,怎麼這般不長進!在自家姑父面前也這般口無遮攔,更多的,卻是一股急於彌合的焦灼,敏兒和玉兒剛回來,寶玉就鬧了這麼一出,如今女婿在前頭,只怕心裡也存了疙瘩。

  這怎麼行!

  她定了定神,心中迅速有了計較,臉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不曾存在,她看向王熙鳳,語氣如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鳳丫頭,你打發個人,去把寶玉叫來,這孩子,定是見了他父親就發憷,躲懶去了,告訴他,是我叫他來的,讓他好生給他姑媽和妹妹賠個不是,小孩子家說話沒輕重,誰還當真怪他不成?」

  她頓了頓,又特意加重語氣,「定要叮囑他,來了好生說話,不許再犯倔,乖乖聽話。」

  王熙鳳是何等伶俐人物,立刻明白賈母這是要圓場,兼有讓寶玉當面賠罪、化解前嫌的意思。

  她忙笑著應道:「老祖宗放心,我這就讓平兒去,平兒最是穩妥,定把寶兄弟好好帶來。」說罷,轉身對侍立在帘子邊的心腹大丫鬟平兒使了個眼色。

  平兒今日穿著一身淺蔥綠綢緞襖子,外罩著青緞掐牙背心,容長臉兒,細巧身材,眉眼溫和中透著幹練,她見王熙鳳眼色,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自去尋寶玉不提。

  前院榮禧堂

  廳內鎏金鶴形燭台上的燭火燃得正旺,將三個男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林如海已恢復了之前的端坐姿態,深藍色雲紋錦襖的衣褶紋絲不亂,他借著方才賈政訓斥寶玉、氣氛稍緩的間隙,重新將話題引回,他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叩擊,語氣平緩,仿佛真是閒話家常:

  「說起揚州,除了鹽務,另有一事,如今想來,仍覺唏噓。」他目光掠過賈赦略顯漫不經心的臉,停在努力做出傾聽狀的賈政身上,「彼時揚州有位姓錢的糧商,家資巨萬,與金陵幾位體面人家素有往來,生意做得極大,甚至……與織造局也有些瓜葛。」

  賈赦正把玩著那塊羊脂玉佩,聞言「哦」了一聲,順口接道:「能與織造局搭上關係,那是好大的能耐,想必生意更是興隆了?」

  林如海微微頷首,語氣卻轉沉:「興隆是興隆,可惜,禍福相依,去歲朝廷徹查江南虧空,兼及一些陳年舊案,這位錢老闆,因與金陵某位牽扯頗深的官宦往來過密,銀錢輸送、田地契約,皆留有痕跡,一朝事發,那位官宦落馬,錢老闆也被牽連進去,多年經營,頃刻化為烏有,家產抄沒,本人也……」他搖了搖頭,未盡之意,令人脊背生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中深意,緩聲道:「江南之地,利益糾葛盤根錯節,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暗流洶湧,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依如海淺見,身處京師,實不必與那邊牽扯過深,尤其是銀錢、人事上的往來,能避則避,方是持家保身之道。」

  賈政捻著短須,聽得眉頭緊鎖,沉吟道:「如海所言,是勸人謹慎,莫要貪圖江南富貴,反惹禍上身,此言有理,有理。」

  他點著頭,似乎聽懂了,但看那神色,多半只當林如海在講一個「貪心商人遭殃」的警世故事,並未往自家身上聯想。

  賈赦更是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妹夫你也太小心了,咱們這樣的人家,不過是些尋常禮尚往來,親戚故舊走動,能有什麼要緊,再說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江南再不太平,還能波及到京里咱們頭上不成?」他身體向後靠了靠,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林如海看著二人反應,心中那點期待漸漸冷卻,化作一片無奈的冰涼,他正欲再點撥兩句,哪怕稍顯直白……

  「老爺,」一個穿著靛青色比甲的小廝在門口躬身稟報,「甄家二爺攜家眷過府,說是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車馬已到二門了。」

  「甄家來人了?」賈赦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是應嘉兄的公子,快請!快請到這邊廳里來坐!」他轉向賈政,語氣歡快,「二弟,甄家可是老親了,難得他們來京,正好聚聚。」

  賈政也面露欣然,撫掌笑道:「正是,正是,如海,你方才還說江南,這不就來了正主,甄家與我家是世交,通家之好,你久在江南,或許也聽說過甄世伯,今日正好見見甄家賢侄,都是自己人,不妨事,不妨事。」

  他全然忘了林如海方才話語中隱含的告誡與擔憂,只覺這是難得的親戚歡聚之機,正好也讓林如海這個「江南通」見見真正的江南世家。

  林如海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他緩緩抬眸,面上先前那溫和勸誡、循循善誘的神色,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沒有笑容,也沒有怒色,只是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唇線抿得平直,下頜微收,那雙總是清明沉穩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靜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愕然,先後看向笑容滿面的賈赦和一臉「正好引見」的賈政。

  他們竟然……

  前一刻還在聽自己講述「與江南牽連過密」的風險案例,後一刻聽聞江南甄家突然登門,非但無半分應有的警惕或避嫌,反而如此熱切、如此理所當然地要拉他下水,與甄家人「見見」?

  是當真糊塗懵懂至此,絲毫意識不到朝廷風向與家族關聯的微妙?

  林如海心中波瀾驟起,驚疑、荒謬、乃至一絲冰涼的諷意交織翻湧,但他久經宦海,養氣功夫極深,瞬間便將所有心緒壓入眼底深處。

  面上不顯分毫,只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瓷底與紫檀木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一聲「嗒」。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哦?甄家人來了,那便……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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