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京中來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清晨,神京林府

  林黛玉穿著一身淺杏子紅繡折枝玉蘭的細綾寢衣,烏髮如雲,散亂地鋪在枕上,面頰因熟睡而泛著淡淡的粉暈,長睫低垂,睡得正沉。

  忽然,她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初醒的懵懂只持續了片刻,昨夜與母親在暖閣內的對話、伏案疾書的情景、以及那些滾燙直白的字句……如同潮水般驟然涌回腦海。

  黛玉渾身一僵,猛地從床上坐起,寢衣的領口微微滑落,露出纖細瑩白的鎖骨,她臉頰瞬間燒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艷色,那雙秋水明眸里滿是難以置信的羞赧與慌亂。

  「我……我昨夜竟寫了那樣的信,還……還告訴了母親?」她低聲喃喃,聲音因剛醒而帶著一絲沙啞,更多的卻是無地自容的窘迫。

  素日裡清冷自持的人兒,此刻卻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心臟在胸腔里怦怦亂跳,幾乎要躍出喉嚨。

  她慌忙掀被下床,赤著腳便奔向窗邊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整齊,昨夜那封墨跡淋漓的信箋……卻不見了蹤影。

  黛玉心中一緊,指尖微微發涼,她迅速翻找案頭、抽屜,甚至蹲下身查看案底,動作帶著罕見的急切,寢衣的袖口拂過地面,沾上了些許微塵。

  「雪雁!雪雁!」她提高聲音喚道,因慌亂而失了平日的沉穩。

  帘子掀起,雪雁端著銅盆熱水進來,見黛玉赤腳站在地上,衣衫不整地翻找,嚇了一跳:「姑娘,您這是做什麼,仔細地上涼。」她忙放下銅盆,取過搭在屏風上的繡鞋蹲下身,「快穿上鞋。」

  黛玉任她伺候著穿鞋,目光卻緊緊鎖著她:「昨夜我放在案上的那封信呢,你可見著了?」

  雪雁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姑娘終於想起來」的瞭然笑容,語氣輕快:「姑娘是說寫給宋公子的那封信啊,奴婢一早見姑娘睡得沉,沒敢打擾,想著驛館辰時收件,便自作主張,已經托門房的小廝送出去啦,這會兒估摸著都快到城南驛館了。」

  「送……送出去了?!」黛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唰」地褪去,隨即又湧上更深的緋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

  她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社死……真正的社死。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連對母親坦白時都帶著顫音的情愫,那些輾轉反側才斟酌出的、帶著少女全部熾熱與羞怯的字句……竟然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正式地、被送去了千里之外的金陵,送到了……他手裡。

  黛玉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臉,指尖觸及的皮膚燙得驚人,她仿佛已經能看到宋騫展開信箋時,那沉靜眼眸中可能掠過的訝異,或是……其他難以言喻的神色,他會不會覺得她太過輕浮,太過大膽,或者……他會怎麼想?

  「姑娘?您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著涼了?」雪雁見她神色變幻,站立不穩,忙扶住她,擔憂地問道。

  黛玉放下手,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罷了,送都送出去了,難道還能追回來不成,她林黛玉做事,何時這般瞻前顧後過,既然寫了,既然送了,便是她的心意。

  「沒什麼,」她勉強穩住聲音,對雪雁道,「替我梳洗吧。」轉身走向妝檯時,步履卻有些飄忽,背影透著一股強自鎮定的、可愛的狼狽。

  九月末,金陵,棲霞山

  秋日的棲霞山層林盡染,楓葉如火,銀杏金黃,山澗流水淙淙,更顯幽靜,微風拂過,帶來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也吹動了遊人的衣袂。

  薛寶釵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繡纏枝藤蘿的杭綢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軟緞鑲狐狸毛的斗篷,烏髮綰成精緻的隨雲髻,簪一支點翠蝴蝶簪並兩朵小小的絨花,耳墜明珠,面龐瑩潤如玉,眉眼沉靜溫和,她一手輕輕提著斗篷下擺,步履輕盈地走在山道上,身姿端莊又不失靈動。

  走在她身旁的宋騫,則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細布直裰,外罩半舊的石青色棉布比甲,身形清瘦挺拔,許是剛忙完農事不久,他的膚色比之前略深了些,更顯輪廓分明,眉目疏浚,眼神清明,此刻他正微微側首,聽寶釵說話,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所以說,那批蘇繡的針腳,還是要看老師傅的手藝,機器縱然快,終究少了靈氣。」寶釵聲音清亮平穩,談論起家中生意也是條理清晰。

  「表妹見識果然不凡,」宋騫點頭,目光落在她因行走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自然地伸出手,「前面石階有些陡滑,我扶你。」


  寶釵抬眼看他,水杏眼中漾開一絲笑意,並未推辭,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有勞表兄。」動作大方自然,指尖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

  兩人就這樣並肩而行,宋騫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碎石,寶釵則指點著遠處的紅葉,說些典故趣聞,氣氛融洽溫馨,雖無逾矩之言,但舉止間的熟稔與默契,已遠超尋常表兄妹,宋騫心中愈發覺得寶釵難得,年紀雖小,卻聰慧明理,處事周全,更兼有一種沉穩包容的氣度,與她相處,令人如沐春風。

  跟在後面的幾個婆子丫鬟,只遠遠瞧著,覺得表少爺對表小姐頗為照顧,小姐也對表兄信賴親近,皆是兄妹和睦的景象,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哥哥又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寶釵望了望前方早已不見薛蟠蹤影的山道,無奈地笑了笑。

  「薛世兄性子跳脫,難得出來,由他盡興也好。」宋騫溫聲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寶釵的額頭,見她光潔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秋陽下閃著微光。

  他停下腳步,很自然地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素白帕子,抬手,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額角的薄汗。

  「走了這許久,累了吧?前面有個涼亭,我們去歇歇。」

  寶釵微微一怔,感受到帕子柔軟的質地和宋騫指尖不經意觸碰到的溫度,臉頰悄然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她垂下眼睫,沒有躲閃,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軟了幾分,心中卻泛起一絲漣漪:他……似乎待自己越發體貼了。

  兩人來到一處臨淵而建的涼亭,亭子半懸於山崖之上,憑欄遠眺,可見山下蜿蜒的秦淮河與遠處金陵城的輪廓,雲霧繚繞間,景色壯麗開闊。

  「這裡視野真好。」寶釵倚著欄杆,斗篷的毛領襯得她臉兒越發小巧,眼中映著天光山色。

  「嗯,」宋騫站在她身側,距離很近,幾乎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香,「棲霞秋色,果然是金陵一絕。」他側頭看她,見她專注賞景的側臉沉靜美好,心中微動,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油然而生。

  這段時間的相處,點點滴滴累積,讓他對這個沉穩聰慧、又偶爾流露出少女嬌憨的表妹,生出越來越多真實的欣賞與喜歡,他下意識地,將手輕輕覆在了寶釵扶著欄杆的手背上。

  寶釵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抽回手,只是轉過臉來,對他微微一笑,眸光清澈,仿佛山澗清泉,兩人都沒說話,一種靜謐而親昵的氣氛在涼亭中悄然瀰漫。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只見一個薛府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禮:「表少爺,小姐,可找到您二位了!」

  宋騫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何事?」

  小廝喘了口氣,道:「回表少爺,剛才宋家村的村長來了府里,說是有一封您的信,托他轉交,村長說,信是從神京那邊寄來的,看著挺要緊,他就趕緊送過來了,信已經送到府里,太太讓小的來尋您回去。」

  神京來的信?

  宋騫心中驀地一跳。林師妹?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黛玉,算算時間,她們母女應該已到神京有些時日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薛寶釵。

  寶釵已經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和的神情,仿佛剛才的親密與此刻的打擾都未曾引起她心中波瀾,她甚至還對小廝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但宋騫卻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瞭然與沉靜——她那麼聰明,豈會猜不到神京來信的可能來源,只是她選擇不說破,不追問,維持著一貫的得體與風度。

  宋騫頓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窘迫,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包一般,他輕咳一聲,掩飾住瞬間的不自然,對寶釵道:「既然府里有事,我們也出來好一陣子了,是該回去了,薛世兄那邊……」

  「哥哥自有僕役跟著,玩夠了自然會回去,不必擔心。」寶釵接口道,聲音平靜無波,「表兄既有信至,想必有事,我們這就下山吧。」說著,她已經主動整理了一下斗篷,準備離開。

  「好。」宋騫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並肩下山,氣氛似乎依舊和諧,但方才涼亭中那點若有若無的親密與膠著,已然被這封突如其來的神京來信,無聲地吹散了幾分。

  宋騫心中掛念著那封信的內容,步履不由得加快,寶釵安靜地跟在一旁,目光偶爾掠過路旁的紅葉,唇邊依舊帶著淺淺的弧度,只是那笑意,似乎未及眼底。

  山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也吹皺了方才那一池漸生的微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