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薛姨媽、薛蟠,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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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臨近晌午,溽熱漸起。

  宋騫坐在東廂房臨窗的書桌前,案頭攤著一卷《大學衍義補》,正凝神細讀。

  窗外蟬鳴聒噪,攪得人心微煩,他卻渾然不覺,指尖隨著目光在字句間緩緩移動,偶爾提筆在一旁的素箋上記下幾筆心得。

  回村的這幾日,除了適應鄉居生活,他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院試的準備上,陛下那道無形的考題如懸頂之劍,催促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廚房裡傳來宋母淘米切菜的窸窣聲,夾雜著鐵鍋與鍋鏟碰撞的輕響,柴火煙氣混著漸起的飯香,飄散在簡單卻乾淨的院落里,母子二人剛安頓下來,一切從簡,但宋母臉上卻帶著久違的安穩與滿足。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嘈雜聲,有車馬停駐的響動,有壓低的交談,還有人聲腳步向院門靠近,顯然不止一兩人,在這僻靜的宋家村里顯得格外突兀。

  宋騫耳尖微動,放下書卷,剛想起身,院門處「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一個身穿靛青色細布短褂、頭戴六合小帽的年輕僕役探進半個身子。

  他面容白淨,眉眼靈活,快速掃了一眼院內,目光落在聞聲走到房門口的宋騫身上,臉上立刻堆起恭敬又熱絡的笑容,揚聲問道:「敢問,這裡可是宋騫宋公子府上?」

  宋騫已走到院中,見此情景,腳步微頓,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來人,點了點頭:「正是寒舍。不知尊駕是?」

  那僕役見他承認,笑容更盛,趕忙側身讓開,朝著門外躬身,聲音拔高了些,透著股殷勤勁兒:「回公子的話,是我們太太和公子前來拜訪,和府上宋夫人乃是同族親戚。」說罷,他徹底讓開身形,退到一旁。

  院門外光線一暗,先擠進來一個圓滾滾、白胖胖的少年。

  這少年約莫十一二歲年紀,生得一張大圓臉,麵皮白淨,兩腮的肉鼓囊囊的,因天熱泛著紅暈,一雙眼睛不算大,被臉上的肉擠得略顯細長,但眼珠子烏溜溜的,此刻正滴溜溜地四下亂轉,滿是好奇與一種被拘束著的不耐煩。

  他穿著一身極其鮮亮招搖的寶藍色繡金線折枝牡丹杭綢箭袖袍,外頭竟還罩了件石榴紅緙絲福字紋的小坎肩,腰束一條鑲著幾塊雜色玉石的寬腰帶,荷包、扇套、玉佩掛了滿腰,隨著他動作叮噹作響。

  緊接著,一位中年婦人扶著個穿著體面的婆子的手,款步走了進來。

  這婦人看著三十四五歲年紀,生得肌膚豐潤,面如滿月,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吊梢眉,未語先帶三分笑意,通身透著養尊處優的富態與一種家常的溫和。

  她穿著一身沉香色暗八仙紋縷金緞對襟襖,外罩一件藕荷色事事如意紋的雲錦比甲,下繫著一條蔥黃綾繡纏枝花的馬面裙,頭上梳著端莊的圓髻,正中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大鳳釵,兩邊各簪兩對小巧的珠花,耳上墜著蓮子米大小的珍珠墜子,手腕上套著一對沉甸甸的蒜頭鐲。

  那伶俐僕役趕緊上前,對著宋騫和聞聲從廚房擦著手出來的宋母,躬身介紹道:「宋公子,宋夫人,這位是我們薛家的太太,娘家姓王,這位是我們家大爺,單名一個蟠字。」

  聽完介紹,宋騫心中一頓,眼前的二人難道是薛姨媽和蟠傻子。

  宋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廚房門口,有些發懵地打量著眼前這對光彩照人的母子,表情看起來有點呆萌。

  薛姨媽卻已鬆開婆子的手,臉上笑容加深,快走幾步上前,聲音溫軟柔和,帶著地道的金陵口音:「這位就是宋家嫂子吧?多年不見,嫂子怕是認不得我了,我娘家姓王,論起來,我祖父與嫂子的曾祖父是堂兄弟,咱們是出了五服的同族姐妹呢!」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宋母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早就該來走動,只是家裡事務繁雜,一直耽擱了,昨日才聽說嫂子和大侄子回鄉了,這就緊趕著過來了,嫂子可別怪我們唐突。」

  宋母被她這一握一說,腦中混沌的記憶似乎被勾起了些許,隱約記得族譜上好像是有這麼一支遠親,早年聽說嫁得極好,是金陵數一數二的皇商薛家……她臉上頓時露出恍然又窘迫的神情,連忙道。

  「原來是……是薛家妹妹?快,快請屋裡坐!瞧我這……都沒認出來,真是失禮了,家裡簡陋,妹妹和賢侄別嫌棄。」她忙不迭地將人往正屋讓,又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半舊的靛布衫裙。

  薛姨媽卻似渾然不覺,依舊笑著:「嫂子說哪裡話,自家人,講這些虛禮做什麼。」一邊隨著宋母往屋裡走,一邊回頭吩咐跟來的幾個健仆:「把車上給宋夫人和騫哥兒備的東西都搬進來,仔細著些。」


  僕役們齊聲應了,開始從後面一輛青綢圍子的馬車上往下搬東西。

  東西著實不少,且都很實在。兩匹厚實細密的靛藍棉布、兩匹顏色鮮亮些的碎花細布。兩袋上好的白米,一袋精面。一壇封好的紹興酒,幾條風乾的火腿、臘肉。還有一大筐時鮮瓜果,幾包點心糖果。禮物體貼又實用,正貼合宋家如今的光景和需求。

  宋母看得手足無措,連聲道:「這……這怎麼使得,太破費了……」

  「嫂子快別推辭,」薛姨媽溫言勸著,已進了正屋,「都是些家常東西,不值什麼。。你們剛回來,總要添置些。自家鋪子裡有的,順手帶來,嫂子用得著就好。」

  屋子雖已打掃乾淨,但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舊桌椅,薛姨媽卻毫無嫌棄之色,在宋母的禮讓下,在上首一張木椅上坐了。

  薛蟠也跟著進來,挨著他母親坐下,一雙眼睛仍舊好奇地東張西望,手裡的油紙包放在了桌上,發出窸窣聲響。

  宋騫已默默去灶房提了熱水,用家裡僅有的幾個粗瓷碗泡了茶,端進來,先奉給薛姨媽:「薛太太請用茶。」

  又端了一碗給薛蟠:「薛……世兄請用。」他舉止從容,語氣平穩,雖衣著樸素,立在滿身錦繡的薛蟠旁邊,那份沉靜的氣度卻絲毫不顯侷促。

  薛姨媽接過茶,連聲道謝,目光在宋騫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讚賞:「早就聽人提起,騫哥兒是個極聰慧懂事的孩子,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她輕輕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這才放下茶碗,斂了斂笑容,神色認真了些。

  「其實今日貿然來訪,一是認親,二來……也是有些緣由,需得向嫂子和騫哥兒說明。」

  她頓了頓,看向宋母和宋騫,語氣誠懇:「前些日子,城裡……錦衣衛衙門的人到了我們家,細細查問過騫哥兒的事,也核驗了族譜,確認了咱們這層遠親關係,後來才知曉,原來是上頭……有旨意下來,關乎騫哥兒科考安頓等事。」她言語含蓄,但「錦衣衛」、「旨意」、「上頭」幾個詞,已足夠讓宋母明白其中的分量。

  宋母聽得心驚,攥緊了衣角,看向兒子,宋騫則眼神微凝,心下瞭然,果然如此,藉助薛家本地大族的身份來安排一些明面上的事,確實更為方便,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注意。

  薛姨媽繼續道:「既是上頭的差遣,我們薛家自然誠惶誠恐,盡心竭力去辦妥,聽聞騫哥兒和嫂子已回鄉安頓好,我想著,無論如何也該親自過來看看,認認門,也免得嫂子心裡疑惑,親戚間,總該常走動才是。」

  宋母這才將昨日村長宋利那番不著調的「薛家出面」說辭,與眼前薛姨媽的話對上了。

  原來不是母親的娘家,而是陛下通過薛家安排的,她又是感激,又是惶恐,連忙道:「原來……原來還有這般周折,多謝妹妹費心,也多謝……上頭恩典。」她不太懂朝堂之事,只模糊覺得與兒子的前程有關,心裡又是忐忑,又是生出些許踏實感。

  薛姨媽擺擺手,笑容重新浮上臉頰:「嫂子客氣了,都是應當的。騫哥兒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將來必定光耀門楣。」

  她說著,又看向自己兒子,語氣帶上了幾分家常的嗔怪與無奈,「蟠兒,你瞧瞧你騫表弟,年紀雖比你小些,卻這般沉穩用功,你呀,整日就知道淘氣,也該學著些!」

  薛蟠正研究著粗瓷碗上的窯變花紋,覺得比自家光潤的細瓷碗有趣,聞言撇了撇嘴,哼哼道:「讀書有什麼趣兒?悶也悶死了!我看表弟這院子倒是清靜,就是小了點兒,沒咱家花園子十分之一大,跑馬都跑不開。」他嗓門洪亮,帶著被寵慣了的直率,倒不惹人討厭。

  宋騫見薛蟠雖紈絝習氣明顯,但眼神清澈,並非心機深沉之輩,便微微一笑,接口道:「薛世兄說的是,鄉野之地,自然比不得金陵城中薛家的花園樓台闊氣,不過讀書能明理靜心,也別有一番滋味,聽聞金陵繁華甲天下,薛世兄見多識廣,改日若有機會,倒想聽聽世兄說說城裡的新鮮玩意兒。」

  薛蟠一聽,果然來了精神,小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了湊,也忘了剛才那點小小的挑剔:「嗨!新鮮玩意兒可多了!秦淮河上的燈船,夫子廟的雜耍百戲,聚寶齋里新到的西洋自鳴鐘、玻璃鏡子……對了,我們傢伙計上月還弄來一對綠毛紅嘴的鸚鵡,會學人說話,有趣得緊!表弟你要是去了,我帶你去瞧!」

  他到底是個半大孩子,被人一引,立刻顯擺起來,對宋騫那點陌生感也消了大半,直接叫上了表弟。

  宋騫含笑點頭:「那先謝過世兄了,鸚鵡學舌,想必十分靈巧逗趣。」

  薛姨媽見兩個孩子雖初次見面,一個沉穩,一個跳脫,卻能說到一處去,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忙道:「正是呢!光顧著說話,我正有個主意。」


  她轉向宋母,語氣熱切,「嫂子,騫哥兒,你們看,這親戚既然認了,總不好只站在門口說話,過兩日,我想在家裡備頓便飯,請你們母子過去坐坐,認認門,也讓蟠兒和他表弟多親近親近,可好?蟠兒總嫌家裡姊妹們絮叨,難得有個年紀相仿的表弟能說上話。」

  宋母有些遲疑,下意識看向兒子,宋騫略一思索,薛家此番是奉旨而來,態度誠懇,禮物周到,又主動邀約,於情於理都不便推辭,且母親多年未與這等親戚走動,去見見世面、認認門路也好,便對母親微微點頭。

  宋母得了兒子示意,這才應道:「妹妹盛情,那……那就叨擾了。」

  薛姨媽喜道:「這就對了!自家人,說什麼叨擾,那就說定了,後日我派車來接你們。」

  她又坐著說了些家常閒話,問了問宋母這些年的情形,唏噓感嘆一番,見日頭已高,便起身告辭。

  宋母和宋騫將薛姨媽母子送至院門。

  薛蟠臨上馬車前,還扭過頭對宋騫嚷嚷:「表弟,後日記得來啊!我帶你看鸚鵡,還有好多好玩兒的!」宋騫笑著應了。

  馬車緩緩駛離,院門外恢復平靜,院裡堆著薛家送來的各色實在禮物。

  宋母站在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院,看著那些米麵布匹,又看看身側沉靜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低聲道:「這薛家妹妹,倒是個和氣周到的人……只是,這又是錦衣衛,又是聖旨的,騫兒,娘這裡頭,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宋騫扶母親回屋,溫聲道:「母親不必過於憂心,陛下既有安排,我們依著便是,薛家是明面上的親戚,來往走動也是常理,後日去拜訪,母親只當是尋常走親訪友就好。」

  宋母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滿院的禮物,心中那點不安,終究被這份實實在在的關照和兒子沉穩的態度撫平了些。

  她開始琢磨著,該用這些好料子給兒子做兩身像樣的衣裳,以前家境貧寒不覺得,現在兒子每每換上新衣裳,真是越看越覺得出塵的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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