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玉兒,可是捨不得騫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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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海坐在涼亭石凳上,脊背挺得筆直,明晃晃的日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因是從前衙匆匆趕來,鬢角還帶著薄汗,幾縷花白的髮絲貼在額角,卻絲毫不減他此刻的神采。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中帶著久違的鬆快:「旨意說揚州鹽務經這幾月整頓,稅銀已足額入庫,明面帳目亦已釐清,此乃大功一件。」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賈敏身上,眼神溫柔:「陛下特提及去歲臘月那場火事,說朕聞林府走水,幾釀慘禍,此皆因鹽務糾葛而起,林卿為朝廷效力,竟累及家小,朕心實不安。」

  賈敏聽到這話,眼圈倏地紅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那夜的火光、濃煙、驚慌失措的下人,還有被宋騫從火中救出的黛玉……種種驚心動魄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她喉頭哽了哽,低聲道:「陛下……竟連這些都記得。」

  「陛下聖明。」宋騫溫聲接道,他坐在黛玉對面,月白色的細葛布直裰襯得他眉目沉靜,此刻微微傾身,做出聆聽的姿態,眼神清澈專注,「老師這些年在揚州,夙興夜寐,兢兢業業,陛下自然看在眼裡。」

  林如海欣慰地看了宋騫一眼,繼續道:「陛下說,如今兩淮鹽務已初步穩定,范大人足以維持局面,故特旨允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激動,「年底前將鹽院一應事務交接妥當,便可回京述職!」

  「年底……」賈敏喃喃重複,眼中水光更盛,這次卻是喜悅的淚,「也就是說,過了年,我們便能回京了?」她轉向林如海,聲音微微發顫,「老爺,這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林如海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旨意上說得明白,待我回京後,職務再行酌商,陛下還說——」他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那份受寵若驚,「林卿才堪大用,當在朝堂效力,揚州一地,實委屈了。」

  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透著揚眉吐氣的光彩。

  這些年困在揚州鹽務的泥潭裡,處處受掣肘,日日如履薄冰,那份憋屈與無奈,只有他自己知曉,如今陛下不僅允他回京,言語間更是充分肯定他的才幹,這份知遇之恩,如何不讓他心潮澎湃。

  宋騫適時拱手:「恭喜老師!此乃實至名歸,老師之才,原該在朝堂中樞,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福,揚州鹽務能得今日局面,已是老師與范大人竭盡所能之結果,後續維持,范大人剛毅果決,定能勝任。」

  林如海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宋騫的目光越發讚賞:「騫兒說得是,范大人確是幹才,有他在,陛下可放心。」

  他轉向賈敏,語氣溫柔,「夫人,這些年委屈你了,揚州濕冷,於你病體不利,回京後氣候乾爽,又有岳母和舅兄們照應,定能將養好。」

  賈敏拭了拭眼角,破涕為笑:「妾身不委屈,只要老爺平安順遂,一家人在一起,去哪裡都是好的。」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北方,仿佛已看見了京城的紅牆碧瓦、榮國府的亭台樓閣,還有母親慈祥的面容,心中那片思鄉的陰霾,此刻終於透進了陽光。

  宋母坐在賈敏下首的繡墩上,一直安靜聽著。

  她一個老實本分的婦人家,共情不了林如海夫婦的心情,只是有點慶幸——還好騫兒不凡,就算走了林大人,也能將眼前的日子過下去。

  於是她跟著笑,偶爾在賈敏激動時輕輕拍撫她的手背,說兩句「夫人福氣好」、「林大人該當如此」的樸實話語,更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目光慈愛地掃過亭中眾人,尤其在兒子宋騫身上停留得久些,見他從容應對,言語得體,心中一陣驕傲。

  而林黛玉,自聽到回京二字起,便一直低著頭。

  她坐在宋騫對面,雪青色的杭紗衫子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得透明,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將那柔軟的布料揉出細碎的褶皺,她垂著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兩彎深色的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

  可那緊抿的唇瓣,微微蹙起的眉尖,還有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低落氣息,卻將她的心事暴露無遺。

  她不想回京。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而強烈,幾乎要衝破喉嚨喊出來。

  外祖母家……榮國府……風月寶鑑中那一世的記憶碎片般湧來,初入賈府時的小心翼翼,與寶玉兩小無猜的歡喜,後來的猜忌、眼淚、藥香與絕望……

  而揚州,這裡有父親母親,有宋姨溫柔慈愛的目光,有宋騫——

  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對面的少年一眼。


  他正側耳聆聽父親說話,側臉線條清雋,神情專注而沉靜,陽光透過竹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將那挺直的鼻樑、微抿的唇勾勒得格外清晰,他還穿著那身月白色直裰,洗得微微發白,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清瘦卻有力。

  就是這雙手,在那個雨天的涼亭里,他用並不寬厚的肩膀為她擋住了所有風雨,懷裡的溫度至今仿佛還留在記憶里。

  可現在,要分別了。

  父親回京,宋騫不可能跟著去,這一別,山高水長,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而她剛剛才篤定的情愫,難道就要無疾而終了?

  想到此,黛玉心頭一抽,痛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她死死咬著下唇,用力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將那股洶湧的酸楚壓下去,可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熱、發澀。

  「……玉兒?」林如海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怎麼不說話?可是不舒服?」

  黛玉猛地回過神,慌忙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沒、沒有,女兒只是……替父親高興。」聲音細細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林如海皺了皺眉,仔細打量女兒蒼白的臉色:「臉色怎麼這般差?是不是中暑了?」說著便要伸手探她額頭。

  賈敏卻將女兒的神情看得更清楚。

  她心思細膩,又是母親,如何察覺不到黛玉眼中那份極力掩飾的抗拒與哀傷。

  玉兒這是……不想回京?

  賈敏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柔聲道:「許是方才吃西瓜涼著了,老爺別擔心,妾身稍後讓廚房熬碗姜棗茶給她。」她說著,輕輕握住黛玉微涼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黛玉感受到母親手心的溫度,鼻尖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忙又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方才那位管事嬤嬤去而復返,在涼亭外稟報:「老爺,夫人,范科捷范大人在前廳求見,說是聽聞旨意下達,特來道賀。」

  林如海聞言,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臉上笑容更盛:「范大人來了?快請——」他轉向賈敏,「夫人,你且陪宋姐姐和孩子們說話,我去前頭招呼范大人。」又對宋騫道,「騫兒,范大人你也見過,可要同去?」

  宋騫起身,躬身道:「范大人是來向老師道賀,學生晚輩,不宜打擾,老師自去便是,學生在此陪師母說話。」

  林如海讚許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匆匆往前院去了。

  涼亭內一時安靜下來。

  賈敏目送丈夫背影消失,這才收回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宋母身上,溫聲道:「姐姐,這些日子多虧有你相伴,妾身這心裡才踏實許多,如今我們要回京了,姐姐和騫兒……」她頓了頓,語氣真誠,「可有什麼打算?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儘管開口。」

  宋母忙擺手,笑容淳樸中帶著感激:「夫人快別這麼說,我們能遇見夫人和林大人,是前世修來的福分,騫兒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她說著,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慈愛與驕傲,「他爹留下的田產還在溧水,我們娘倆回去,有地種,有房住,餓不著,騫兒還要讀書,考功名,回原籍也是應當的。」

  她話說得樸實,卻字字實在。

  賈敏聽出她話里的分寸,心中既感慨又欽佩,握住宋母的手:「姐姐通透,騫兒天資聰穎,又得老爺教導,將來必定前程似錦,日後定有機會入京,屆時他們師徒二人同朝為官,定能成一段佳話。」

  宋母連連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一定,一定。」

  兩人說著話,宋騫安靜坐在一旁,神色平和,目光偶爾與黛玉相遇,便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黛玉卻越發坐不住了。

  母親和宋姨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在印證那個她最害怕的事實——要分開了。

  就在這時,賈敏似是不經意地轉向她,柔聲道:「玉兒,你宋姨和騫哥哥方才也累了,讓他們回去歇歇罷,你來,陪娘說說話。」

  黛玉猛地抬頭,對上母親溫柔卻洞察一切的目光,心頭一跳。

  宋母聞言,立刻識趣地站起身:「是啊,我們也該回去了,夫人和林姑娘說話。」

  她性格本就有種隨遇而安的恬淡,聽出了賈敏口中的送客之意,卻沒往娘倆說悄悄話的方向想,或者說她腦子裡除了自己的寶貝大兒子需要多點心思外,其他人就沒這個殊榮了。


  宋騫起身,向賈敏躬身行禮:「師母好生歇息,學生告退。」又轉向黛玉,溫聲道,「林妹妹,我們先回去了。」

  黛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宋騫扶著宋母,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涼亭,穿過月洞門,身影漸漸消失在綠蔭深處。

  那一刻,她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走了。

  涼亭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夏日的風吹過池面,帶來荷花的清香,蟬鳴依舊聒噪,卻襯得亭子愈發安靜。

  賈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女兒。

  黛玉站在原地,低著頭,雪青色的衫子襯得她身形單薄如紙,烏黑的髮髻鬆散,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頸側,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精緻卻易碎的瓷娃娃。

  良久,賈敏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玉兒,過來坐。」

  黛玉慢慢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依舊低著頭。

  賈敏伸出手,指尖輕輕抬起女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賈敏看清了女兒眼中的水光、眉間的郁色、唇角的倔強,還有那份藏不住的、屬於少女的哀愁。

  她雖然不懂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這麼複雜的心思,卻也知道自家女兒早慧的厲害,便開門見山的問道。

  「玉兒,可是捨不得騫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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