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未來雖未知,路徑卻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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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林府各處次第點起了燈火。

  後宅正廳內,一盞六角琉璃宮燈懸在正中,柔黃的光暈灑滿廳堂。

  臨窗的紫檀木八仙桌上已布好了碗碟,皆是家常菜式,一盅火腿鮮筍湯熱氣裊裊,一碟清炒蘆蒿碧綠生脆,一盤油燜大蝦紅亮誘人,另有幾樣時蔬並一碟揚州醬菜。

  林如海與賈敏並坐上首。

  林如海已換下官服,著一身半舊的石青色杭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雲紋紗褂,清癯的面容因心中喜悅而舒展開,眼角細紋里都含著笑意,只是持箸時,手指仍因長期伏案而微帶顫抖。

  賈敏坐在他身側,穿了身藕荷色素麵緞襖,外頭松松搭了條杏子黃的薄錦披肩,雖仍顯蒼白,但眉宇間那層慣有的輕愁淡了許多,眼底映著燈火,亮晶晶的,不時含笑看向身旁的丈夫和女兒。

  黛玉與宋騫分坐兩側。

  黛玉換了身家常的淺櫻色綾衫,月白裙子,頭髮重新梳理過,挽成簡單的雙鬟,只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她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執箸的手指纖白,夾菜時動作又輕又慢,似有些心不在焉,只在父母說話時抬頭露出乖巧的微笑,眼波偶爾掠過對面的宋騫,便飛快收回,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紅。

  宋騫則是一身乾淨的雨過天青色細布直裰,洗得微微發白,通身依舊無飾,唯有目光沉靜。

  他坐姿端正,進食無聲,儀態是從林如海處學來的規矩,卻又帶著少年特有的清韌。林如海說話時,他便停下筷子,認真聆聽,賈敏關切詢問,他便溫聲應答,言辭懇切得體。

  席間氣氛是久違的輕快。

  「今日這湯煨得入味,」林如海親自替賈敏舀了一小碗湯,聲音溫和,「你多用些,最是滋補。」

  賈敏接過,唇邊笑意更深:「老爺也多用些,近來清減了。」她說著,目光轉向黛玉和宋騫,「你們兩個今日游湖,可淋著雨了,玉兒看著有些倦色。」

  黛玉忙搖頭:「不曾淋著,在亭子裡避過了,只是走了一日,有些乏。」聲音細細的。

  宋騫接口道:「回夫人,雨來得急,幸而亭子可遮蔽,回程時雨已停了,湖上景色經雨一洗,倒別有清新之意,林妹妹還說,改日若有機會,想畫下來呢。」

  賈敏果然被引開注意,笑吟吟看向女兒:「玉兒有這興致,甚好,回頭讓她們把西廂那間臨窗的小書房收拾出來,光線好,給你作畫。」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抬眼看向宋騫,眼中閃過一抹異樣,隨即又垂下。

  林如海看著兩個孩子互動,捋須微笑,順勢提起了京中風聲:「今日收到京中舊友來信,提及朝中或有調動,若能回京,你母親便能常伴外祖母膝下,玉兒也有姊妹兄弟作伴,闔家團聚,確是好事。」

  賈敏拿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顫,眼中霎時湧上水光,是歡喜,也是感慨。她強抑激動,聲音有些哽咽:「若真能如此……便是菩薩保佑了,老爺這些年,太辛苦了。」

  黛玉握著筷子的手指悄悄收緊,指節泛白。

  父親話語裡的闔家團聚,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回憶起在風月寶鑑中所經歷過的種種,她覺得回京唯一的好處便是能夠保全父親母親的命。

  而想到父親口中那個有些聽起來美好,卻有些扎耳的詞,黛玉心中一沉。

  團聚……有宋騫嗎?他不在這個家裡,這認知讓她方才因湖畔相依而生出的隱秘歡喜,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冰涼的紗。

  她偷偷抬眼,想從父親神色里看出更多,比如是否會提及宋騫的安排,但林如海只是含笑與母親低語,並未多言。

  宋騫安靜地吃著飯,將各人神色盡收眼底,見黛玉似有食不知味,他便夾了一箸她平日愛吃的清炒蘆蒿,自然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溫聲道:「這蘆蒿甚嫩,林妹妹嘗嘗。」

  黛玉看著碟中碧綠的菜蔬,心頭一暖,那股冰涼被驅散了些許,她低聲說了句「謝謝騫哥哥」,夾起慢慢吃了。

  一頓飯便在這樣看似溫馨、實則各懷心事的氛圍中用完。

  飯後,林如海興致頗高,又拉著宋騫去書房,說是有幾篇近日看的時文想與他探討,賈敏體弱,略坐片刻便由丫鬟扶著回房歇息了。

  黛玉獨自回到自己的小院。

  閨房裡只點了一盞豆形銀燈,光線昏黃柔和。

  黛玉讓貼身丫鬟雪雁自去歇息,不必守夜,待房門輕掩,室內只剩她一人時,那份在飯桌上強撐的平靜終於碎裂。


  她沒有立刻更衣,而是在原地怔立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多寶格的方向,那裡,原本應靜靜躺著那面曾讓她窺見另一世悲歡、名喚風月寶鑑的銅鏡。

  她找了多次,已然確定是丟了,站在昏黃的燈影里,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見了也好,她想,那一世的淚水與絕望,太沉重了。

  想到宋騫,湖畔涼亭中被他護在懷裡的溫暖,掌心相握的踏實,還有他方才飯桌上自然而然的關切,一齊湧上心頭,讓她蒼白的臉頰重新染上緋色。

  可這歡喜剛冒頭,便被父親那句闔家團聚帶來的分離陰影重重壓下。

  返京……意味著她要離開揚州,離開父親治下的鹽院衙門,離開這方她已漸漸熟悉、且有他在的小天地,回那繁花似錦、卻也人際複雜的榮國府。

  她走到臨窗的紅木書案前坐下,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字帖,墨跡已干,她無心續寫,只將雙臂交疊在冰涼的案面上,下巴輕輕枕了上去,望著燈花出神。

  一會兒想:若能勸父親留在揚州呢,鹽務雖難,可一家人在一起,母親慢慢將養,她也能常常見到騫哥哥……但這念頭立刻被她自己否定。

  父親才具難得,困守揚州確是大材小用,且母親思鄉成疾,回京調養才是正理,她怎能因一己私念,阻了父親前程、誤了母親身子?

  一會兒又想:能不能……帶騫哥哥一起回京呢?讓父親舉薦他入國子監,或是在京中尋名師繼續學業?可這念頭更顯得荒唐。

  宋騫自有其志,豈會依附林家?且他原籍金陵,鄉試必須回原籍應試,帶他入京,名不正言不順,徒惹非議。

  兩股思緒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糾纏絞繞,越勒越緊。

  一邊是為父母、為家族長遠計的高興與期待,另一邊,則是剛剛確認心意便要面臨分離的酸楚與失落,這分離,不是短暫的別離,而是山水迢迢,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他才十一,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即便一切順利,也要數年光陰,數年……足以發生太多事。

  她想起外祖母家那些未見面的表姊妹兄弟,想起京中可能的應酬周旋,想起沒有宋騫在身邊的日子,心頭便空落落的,又有些怯生生的。

  夜漸深,燈盞里的油漸漸耗盡,火光跳動幾下,愈發暗淡,更漏聲從遠處傳來,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清晰,像是在數著她紛亂的心事。

  黛玉就那樣伏在案上,眉尖若蹙,眸中光影明滅,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眼角,依稀有未乾的濕意。

  與此同時,西廂客房。

  宋騫已盥洗完畢,換了一身素白細棉布的寢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窗扉半開,放入一庭清寂的月色與草木氣息,他面前攤著書本,卻並未閱讀。

  老師回京之事,八九不離十了,天泰帝既採納了他信中所請,動作便不會慢,林如海一走,揚州鹽院衙門便是范科捷主事,范大人剛直,能守住局面,但林家在此的庇護也將隨之而去。

  他與母親,不宜久留。

  回金陵。

  這是他早已想好的退路,原籍所在,參加科舉名正言順。

  溧水鄉下,尚有父親名下那八十畝免田,雖是薄產,足以安身,更重要的是,有錦衣衛這條線,趙勝等人必會隨行護衛,安全無虞,天泰帝既賜佩留人,就不會輕易讓他這枚棋子折在江南的渾水裡。

  至於黛玉……

  想到那個伏在案邊、明明心事重重卻強作平靜的纖弱身影,宋騫心中微軟,略有一絲將要分別的愁思。

  但是他清楚自己的路,院試是眼前第一關,之後便是回鄉備考鄉試,他與黛玉的分別,是必經之途,而非意外挫折。

  好在,他們年紀尚小,來日方長。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穩步前行,考取功名,便有入京面聖、乃至留京任職的機會。

  屆時,自然能與黛玉重逢,或許那時,她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他,也有了足以匹配、甚至守護她的身份與力量。

  想到此,心中一片坦然,未來雖未可知,但路徑已然清晰。

  他起身,吹熄了燈盞,月光如水,流瀉入室,在地上鋪開一片清輝。

  宋騫躺上床榻,闔上雙眼,呼吸很快均勻下來,眉宇舒展,沉入寧靜的夢鄉。

  窗外,夏蟲啁啾,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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