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宋騫此子,已入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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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書房內,炭火正旺,驅散了早春傍晚的最後一絲寒意。

  林如海端坐主位,已換了家常的沉香色直裰,眉宇間雖仍有倦色,但精神矍鑠。

  他下首左側,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員,正是新任兩淮都轉鹽運使范科捷。范科捷穿著簇新的青袍鷺鷥補服,頭戴烏紗,雖風塵僕僕,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穩中透著一股新官上任的銳氣與謹慎。

  右側椅上,沈煉一身飛魚服未換,外罩的玄色披風搭在椅背,露出腰間那柄御賜的繡春刀,他面容依舊冷峻如鐵石,但眼底深處那抹因長久潛伏、刀頭舐血而生的陰鬱戾氣,似乎被某種更為堅實的東西取代——那是天子親軍核心將領的威儀,以及明確使命在身的篤定。

  宋騫步入書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今日穿的還是那身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銀線竹葉紋在燭光下流轉著細微的光澤。因剛從課堂出來,身上還帶著些許書卷氣,但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對著座上三人依次行禮:「學生見過林伯父,見過范大人,沈大人。」舉止間並無尋常少年見到高官顯貴的侷促,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讓范科捷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沈煉則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騫哥兒來了,坐。」林如海溫聲道,指了指下首空著的椅子,「范大人與沈千戶你是見過的。此番陛下明發上諭,范大人擢升都轉鹽運使,總掌兩淮鹽務;沈千戶除北鎮撫司理刑千戶本職外,更奉旨南下,暫領金陵鎮撫司事。」他將朝廷的任命簡單說明,語氣平靜,卻著重強調了總掌兩淮與暫領金陵這兩個關鍵。

  宋騫依言坐下,目光在范科捷與沈煉身上微微一掃,心中已然雪亮。

  皇帝的手筆,果然凌厲。

  讓范科捷這個自己人執掌兩淮鹽運使司,是穩住錢袋子,將鹽稅實權牢牢抓回手中。而沈煉以錦衣衛千戶之身,持王命旗牌直插金陵——那裡不僅是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更是舊勛勢力盤根錯節之地,尤其是甄家的大本營,皇帝這是要以鹽案為突破口,借沈煉這把最鋒利的刀,去撬動乃至清洗整個江南官場的核心層。

  「范大人執掌鹽運,沈大人坐鎮金陵,」宋騫略一沉吟,清澈的目光看向林如海,聲音平穩卻帶著洞悉的力度,「陛下之意,可是要三位大人借揚州之事未盡之餘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如海眉峰微動:「哦,騫哥兒何出此言?」

  「范大人明面上整頓鹽務,清帳目、肅貪瀆,乃是『明修棧道』,合乎朝野對鹽案後續的期待,阻力雖大,卻名正言順。」

  宋騫不疾不徐道,「而沈大人赴金陵,表面是協查鹽案關聯,震懾地方,實則是『暗度陳倉』——陛下所圖,恐怕不止於鹽。金陵六部,乃至江南各級衙署,經年累月,恐早已非鐵板一塊,而是蟲蛀蟻噬,亟待整飭,沈大人此行,便是陛下插入江南腹地的一枚楔子,一則監察,二則……或為日後更替人選、補充新血,預先清掃場地,埋下伏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只是不知,陛下是打算徐徐圖之,逐步替換,還是尋一個更大的由頭,雷霆一擊。」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寂靜。

  范科捷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宋騫的眼神已從訝異變為震驚,這番對朝局布局、帝王心術的揣摩,層層遞進,直指核心,哪裡像一個十一歲的蒙童,便是許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如此清晰的洞察。

  尤記起年前在漕運碼頭與少年的匆匆一面,現今仍感恍惚,只覺少年已有「帝弓」之象,真乃後生可畏。

  沈煉冷峻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奉命南下,自然知曉使命重大,但其中深意,皇帝並未全然說透,此刻被宋騫點破「劍指金陵六部」、「更替人選」之語,他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對眼前這少年的敏銳感到一絲凜然。

  林如海心中更是翻湧,他雖也猜到皇帝意圖不止於鹽,但宋騫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八字概括得如此精當,且直言「清掃場地,埋下伏筆」,幾乎道破了天泰帝借題發揮、重塑江南權力格局的野心,這份見識,已不僅是聰慧,近乎妖孽了。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林如海撫掌長嘆,看向宋騫的目光複雜無比,有激賞,有感慨,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騫哥兒,你……真乃天授之才。」

  范科捷深吸一口氣,苦笑道:「宋公子寥寥數語,令范某茅塞頓開,亦覺肩上擔子……更重了。」他原以為接掌鹽運已是難關,如今看來,自己還是陛下整盤棋中,那枚吸引注意的「明子」。

  沈煉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緙絲捲軸,面色肅穆,對宋騫道:「宋公子見識超卓,陛下亦有知。此乃陛下密旨,著沈某面呈公子,並請林大人、范大人一同聆聽。」


  林如海與范科捷聞言,神色一凜,連忙起身。

  沈煉展開捲軸,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聞揚州宋騫,年幼而多智,臨危有斷,於鹽案中洞悉機先,獻策定計,功在社稷,然爾年未及冠,功名未立,驟顯於人前,非福也。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爾當收束鋒芒,潛心向學,務以科舉正途為念,待他日金榜題名,立於朝堂,朕自當量才擢用,使爾所長,得報於國。

  今賜爾羊脂白玉螭龍佩一枚,見此佩如朕親臨,緊要時,可憑此佩並朕口諭,調遣就近錦衣衛,護爾周全,望爾慎藏此佩,勤勉不輟,勿負朕意。

  欽此。」

  密旨宣畢,書房內落針可聞。

  宋騫心中震動,面上卻沉靜如水,恭敬跪下:「草民宋騫,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謹遵聖訓,收斂鋒芒,專心舉業,以待將來。」他雙手接過沈煉遞來的密旨,以及那枚觸手溫潤、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螭龍佩,玉佩不大,但玉質極佳,螭龍盤繞,栩栩如生,蘊含著天子的期許與……一道保命符。

  林如海與范科捷站在一旁,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明悟,沈煉此舉,既是宣旨,更有令兩人相護之意。

  宋騫此人,已入帝心,非同小可。

  沈煉收起空捲軸,對宋騫道:「公子,玉佩請務必貼身收好,非十萬火急,不可輕示於人。陛下殷殷期望,皆在聖旨之中。」他語氣依舊冷硬,但看向宋騫的眼神,已帶上了幾分不同於以往的、屬於同僚般的鄭重。

  「謝沈大人提點。」宋騫將玉佩小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那溫潤的觸感貼著肌膚,仿佛一道沉甸甸的護身符,也像一條無形的線,將他與紫禁城中的那位帝王,悄然相連。

  又敘談片刻,范科捷與沈煉便起身告辭,他們初到揚州,皆有大量公務亟待處理。林如海親自送出門外。

  宋騫獨自回到小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一彎新月掛在東天,清輝灑在院中那株老梅疏落的影子上,正房窗戶透著溫暖的黃光,母親還在等他。

  推門進去,宋母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布襖裙,外頭罩著那件深青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在燈下閃著柔和的光,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溫婉的笑意,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回來了?老爺那邊事說完了,餓不餓,灶上還溫著粥。」

  「說完了,娘,我不餓。」宋騫脫下外袍掛起,走到炭盆邊坐下,暖了暖手。燭光映著他平靜的側臉,看不出剛剛經歷了一場關乎未來的密旨宣諭。

  宋母放下針線,仔細端詳兒子,見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一事,笑道:「今兒下午,我去林夫人那兒坐了坐,說起過幾日便是花朝節,也是林姑娘的生辰。林夫人身子還是弱,但提起來,眼裡總算有了些活氣,說想給玉兒小小地辦一下,就在他們院裡,自家人吃頓便飯,也當是去去晦氣,添點喜氣。」

  她說著,觀察著兒子的表情:「我想著,玉兒那孩子招人疼,又和你一處讀書,咱們是不是也該備份禮,只是……你縣考就在眼前,怕是沒空理會這些瑣事,要不,娘替你張羅一份?」

  宋騫抬起眼,燭光在他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溫和的暖意:「娘,禮我已經備下了,不勞您費心,縣考固然要緊,但林妹妹的生辰,我也記得,只是不宜張揚,一份小心意便好。」

  宋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紋路里滿是欣慰:「你備下了?那就好,那就好。咱們是得記著人家的好。玉兒那孩子,心思細,你記得,她心裡定然歡喜。」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我看林夫人那意思,也是極看重你的。你們倆……好好相處,互相扶持著,比什麼都強。」

  宋騫知道母親又想到別處去了,也不點破,只笑了笑:「娘,我知道。您也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流淌。院中老梅的暗香,仿佛更幽遠了些。懷中的玉佩貼著胸口,傳來恆定微溫的觸感,而心中,關於那場即將到來的小小生辰,已有了清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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