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還如何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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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鹽院臨時收拾出的書房青磚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格。

  空氣里浮動著新糊窗紙的糨糊味、舊書架散發的樟木香,還有一絲揚州春日清晨特有的潮潤。

  宋騫先到。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藍細布直裰,衣襟袖口洗得微微發白,但漿洗得挺括整齊。腰間繫著深青色絲絛,墜著一枚溫潤的素麵白玉佩——那是林如海前日所贈,說是「入學之禮」。

  頭髮用同色髮帶束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沉靜的眉眼。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將帶來的《四書章句集注》和一方青石硯、一支狼毫筆在桌上擺好,身姿端正,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口。

  不多時,門外傳來窸窣的衣裙聲和極輕的腳步聲。

  門帘被一隻小手掀開一角,先探進來的是雪雁梳著雙丫髻、系紅頭繩的腦袋,她眨眨眼,見宋騫已在,便回頭小聲說:「小姐,宋公子到了。」說罷打起帘子。

  林黛玉便挪了進來。

  她今日顯然是被精心打扮過的,一身淺櫻粉繡折枝玉蘭的綾緞襖裙,衣料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繡纏枝蓮紋的比甲,顏色清雅,越發襯得她膚白如雪,頭髮梳成兩個乖巧的螺髻,並未戴什麼華麗首飾,只各簪了一朵新摘的、米粒大小的淡紫色二月蘭,鮮活嬌嫩,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許是知道今日正式進學,她小臉上帶著幾分鄭重,嘴唇輕輕抿著,那雙總是含著煙水似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望向書房內時,帶著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雪雁引她到宋騫對面的檀木椅前。

  那椅子是成人制式,對她來說實在太高大了,椅背雕著簡單的雲紋,扶手寬闊光滑,黛玉在椅前頓了頓,小手悄悄比劃了一下高度,然後才轉過身,雙手扶著厚重的扶手,腳尖微微踮起,努力將自己「挪」上椅子。

  坐定後,那雙穿著粉緞繡鞋的小腳懸在半空,離地還有好一截,她似乎覺得這姿勢不夠莊重,悄悄把腳往後縮了縮,試圖藏進裙擺下,又挺直了那細伶伶的脊背,將一雙小手規規矩矩疊放在併攏的膝上,只是那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摳著比甲上一朵蓮花的繡線邊緣。

  宋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晨光恰好籠住她半邊身子,將那小小的、努力坐得筆直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那寬大的檀木椅像一座厚重的城池,而她端坐其中,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極精緻的薄胎瓷娃娃,瑩潤易碎,卻又透著一股子不肯示弱的倔強。

  那椅子的沉黯木色,越發反襯出她衣著的鮮嫩與生動,尤其是髮髻上那兩朵小小的二月蘭,帶著晨露的鮮活氣,讓她整個人都靈動起來。

  宋騫心裡驀地軟了一下,想起那晚燈會上她坐在自己肩頭看燈時,那短暫展露的、屬於孩童的純粹歡喜,又想起母親前幾日關於「多親近」的叮囑,嘴角不自覺微微牽動。但他隨即收斂心神,提醒自己那日對母親說的「分寸」——眼下,還是學業為重。

  正想著,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賈雨村一身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直裰,頭戴黑色方巾,手裡拿著兩卷書,走了進來。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整齊,目光掃過屋內兩個學生,先在宋騫臉上頓了頓,微微頷首,又看向端坐在大椅里的黛玉,眼神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為人師者的溫和。

  他撩袍在正中的師位坐下,將書卷放在案上,心中念頭急轉。

  林公昨日特意叮囑:「小女黛玉,體弱性敏,雖識得些字,卻未曾正式開蒙,恐需從《三字經》、《千字文》徐徐引之。宋家公子騫,天資穎悟,志在科舉,然根基或未穩,需系統梳理經義,以備縣試。還請先生費心,因材施教,分開點撥為宜。」

  分開教?

  賈雨村捻須沉吟,這安排穩妥,一個嬌怯女童,啟蒙而已;一個聰慧少年,突擊縣試。進度、內容自是不同。也罷,今日便先摸摸底細,再定章程。

  「既入此門,當知學問之道,首重根基,亦須知己之所長所短。」

  賈雨村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師長威嚴,他先看向那小小一團坐在大椅里的黛玉,語氣放得和緩些,「林姑娘,聽聞你已認得字了。可曾讀過什麼書?如今學到何處?」

  黛玉聽見先生先問自己,心裡微微一緊。

  她早從父親和嬤嬤口中知道,騫哥兒是要考縣試的,時間緊迫,學問也深,先生時間寶貴,若是因自己還在啟蒙階段,耽擱了先生教騫哥兒正經功課,豈不是自己的罪過。

  於是,她抬起頭,那雙含著煙水似的眸子看向賈雨村,怯意稍褪,換上一種清晰的、帶著點孤注一擲的認真,聲音雖輕,卻一字一句,極為清楚:

  「回先生話,弟子胡亂識得幾個字。四書未曾通讀,只《大學》、《中庸》粗粗念過。《詩經》風、雅部分念得多些,《楚辭》偶有涉獵,最愛《九歌》。近來隨父親學《昭明文選》,剛讀到班孟堅的《兩都賦》。」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輕聲補充,「也……也試著看過《李義山詩集》,只是許多深意,還不大懂。」

  話音落下,書房裡靜了一靜。

  賈雨村捻著鬍鬚的手頓住了,他原本垂著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如電,落在黛玉臉上。

  那眼神里有驚愕,有難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種被打亂了計劃的猝不及防。他料想中的女童啟蒙,該是《三字經》《千字文》,至多不過《千家詩》淺嘗輒止。

  何曾想到,這看著風一吹就倒、坐在椅子裡腳都夠不著地的小小姑娘,開口竟是《文選》與李商隱,那《兩都賦》鴻篇巨製,辭藻贍麗,用典艱深,便是許多童生、秀才讀來都覺吃力!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準備好的那些蒙學開篇詞,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這還怎麼「分開教」?從何「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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