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龍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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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宅,書房內。

  燭火搖曳間,丁顯的眸光中已經布滿了寒霜。

  白天將林如海圍在府里之後,他就已經開始謀劃下一步。事關京中貴人,林如海他必須得圍,但是總不能吃肉的時候大家一起,等到挨打了就剩他一人。

  況且這些年在與林如海的相處過程中,他也早已經磨盡了耐心。

  這位巡鹽御史的作為總是來回搖擺,左右橫移,有時候能夠睜隻眼閉隻眼的收點銀錢,有時候卻又強硬的像是要將自己趕盡殺絕。

  雖然大事並沒有造成太多困難,但總是令他覺得束手束腳不如往年的巡鹽御史那般好擺弄。

  所以,今日將林府圍完之後,他就徹底動了殺心。

  但是明面上他都已經下令圍府了,總不能殺人的事也得他來吧,這才有了此刻書房裡的見面,卻沒想到自己的話都已經這麼明顯了,許山卻還在跟自己裝傻,於是丁顯徹底怒了。

  「若是此事之後本官因為濫用職權,被革職查辦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那本官倒是有點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許山將手從檀木大桌上收回,臉色有些陰晴不定,知道這是丁顯在暗示自己出手殺了林如海一家。

  只是這種事他也怕啊。

  殺朝廷命官,而且還是御史,這要是被查出來,滅許家滿門都是輕的,還不如讓丁顯一個人扛罪來的划算,於是他試探性的開口道。

  「丁大人是不是多慮了,咱們動手前我可是問過京中,那位可說過會保您性命。」

  「呵!」聞聽此話,丁顯露出了一絲不屑,「那位現在缺錢都缺瘋了,想必京中局勢已然極其嚴峻,到時如果真的事發,能不能為我出面都難說,還說保我性命。」

  話說到這裡,丁顯索性徹底攤派。

  「許山,我也不跟你打啞謎了,此事之後林如海一家斷不能留,如此才能減少一些本官身上的壓力,至於說京中那位又該如何,我覺得只要他缺錢,咱們就還能繼續現在的日子。

  但若是將所有事都往本官一人身上推,只讓我一人承擔罪責,那便魚死網破。」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肅殺起來。

  許山眼中燭火晃動,直直的盯著面前的轉運使大人,像是終於做了重大決定一般,重重的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即你不相信那位大人的承諾,那邊由我來吧,」說著頓了頓,「只是今日談話,我定會轉告那位,至於那位會如何回應,我就不管了。」

  聞聽此言,丁顯的眉頭漸漸舒緩開來,短暫沉吟之後,徑直起身。

  「你直言便是,那位大人心中自有決斷。」

  語畢,不等主人送客,直接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許山則是連身都沒起,直直的看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丁顯離開之時,一陣寒風吹入,將許山書桌上的燭火吹的晃動起來,令他的神情看起來晦暗不明。

  「魚死網破……」許山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譏笑,看來這位轉運使大人被嚇的不輕。

  他緩緩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丁顯的威脅並非虛言,這位轉運使大人若真被逼到絕境,確實可能將所有人拖下水。但許山更清楚,真正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是京中那位貴人的態度。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來一小卷素絹。此事必須儘快密報京中——不僅要說明丁顯的決斷與脅迫,更需暗示林如海之事若處理不當,恐生大變。

  寫罷,他輕輕吹乾墨跡,將絹卷封入一支細竹筒,喚來心腹管家。

  「連夜送出,老規矩。」許山的聲音壓得極低,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告訴那邊,丁顯已無退路,林府之事……須做乾淨。」

  管家躬身接過,轉身悄無聲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許山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一旁跳動的燭火上,眸光閃爍間已經有了規劃。

  「殺林如海最好是做成一場意外,這樣就算上面查起來也能夠有幾分操作空間。」念及此處許山又從案下按各種取出一本冊子,上面正記著下屬所有鹽商的來往帳目。

  眸光在帳冊上逡巡之間,許山心中已經有了幾個方案。

  「巡鹽御史『暴病而亡』,倒是個不錯的說法。」他低聲自語,嘴角的譏笑漸漸化為冰冷的算計,「淮揚之地陰寒刺骨,林御史勞碌成疾,猝然病故……連同家眷一併染疾歿了,誰又能深究?」


  窗外夜風驟急,撲得燭火猛地一暗。許山抬眼望向沉黯的庭院,仿佛已看見林府被火光與哭喊吞沒的景象。

  「臘月將至,年節時揚州城煙火徹夜不絕,若林府走水……」他指節輕叩桌面,嘴角漸浮起一絲冷意,「煙花落檐、風助火勢,燒盡一府也不算稀奇。」

  主意落定,許山起身推開半扇窗,寒風中隱約傳來遠處街巷的孩童嬉鬧聲。年關的喜慶已漫入城池,卻成了他眼中最天然的殺機。

  他回身取過案頭一本黃曆,指尖划過「除夕」「元宵」諸日,最終停在「正月十二」上——那日有揚州鹽商聯辦的「煙火盛會」,西城一帶皆會懸燈放炮,林府恰在左近。

  「便借這場熱鬧,送林御史一程罷。」

  許山鋪紙研墨,寫下寥寥數行密令:

  「正月十二,酉時三刻,火龍戲珠。」

  所謂「火龍」,是漕幫私運火硝的暗號。

  寫罷,他將紙卷塞入一枚蠟丸,喚來心腹:「交給漕幫趙龍王,告訴他,此事若成,明年鹽引多分他三成。」

  燭火又是一晃,將他俯案的身影投在牆上,扭曲如鬼魅。窗外忽傳來「噼啪」一聲脆響,不知是誰家孩童提早放了枚爆竹,絢爛的金光倏地劃破夜空,旋即寂滅於黑暗。

  與此同時的林府小院內,燭光透過窗紙暈開一片昏黃。

  宋騫放下手中的《論語》,側耳傾聽牆外那聲突兀的爆竹餘響——在這臘月寒夜裡,那聲音顯得格外孤寂,卻又隱隱帶著一絲不祥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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