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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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海公公血遁逃離,血色流光眨眼間便遁入天際,在風中久久不散,山巔的轟鳴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那座搖搖欲墜的矮山之巔,便只剩下韓宗堯一人。

  韓宗堯一人負手立於崩塌了一半的山頭之上,身形巍峨如松。周身那股仿佛能絞碎虛空的恐怖軍煞之氣,正隨著他的呼吸,如潮水般緩緩收斂入體。

  此刻的他,大氅垂落,雖鋒芒內斂,卻依舊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山下,死一般的寂靜。

  陳霸先面如土色,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

  「跑……跑了?」

  他最大的靠山,那位在他眼中可橫壓津門的海公公,竟然敗了,而且敗得如此狼狽,如喪家之犬般逃竄。

  這一敗,不僅擊碎了他的野心,更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完了……全完了……」

  陳霸先喃喃自語,眼神渙散,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剩餘的青龍幫眾見勢不妙,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一個個丟盔棄甲,如鳥獸散,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生怕跑得慢了被那煞星盯上。

  兵敗如山倒。

  不過片刻,原本殺氣騰騰的數百人便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地狼藉。

  陳霸先猛地咬牙,也趁亂爬起身,強撐著一口氣,也不管什麼幫主威嚴,混在人群中狼狽遁走。

  陸衛沒有追。

  他收起太乙庚金髓化作的銀槍,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李玄魚此時也收劍歸鞘,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

  她提著劍,緩步來到陸衛身旁,兩人並肩而立,目光同時投向那座矮山。

  「嗖!」

  一陣夜風卷過。

  韓宗堯身形一閃,從山巔飄然而下,如大鵬展翅。

  落地無聲,塵土不驚。

  穩穩落在別苑門前,大氅微動。

  雖剛剛經歷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甚至轟塌了半座山頭,但他氣息平穩悠長,面色紅潤,不見絲毫疲態。

  靈竅境強者的底蘊,深不可測。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陸衛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錯,沒給老子丟人。」

  陸衛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多謝總長出手相助,否則今夜,屬下怕是凶多吉少。」

  這是實話。

  他心裡清楚,若無韓宗堯出手震懾住海公公,就算他和李玄魚能擋住陳霸先,也絕難逃過那位老太監的毒手。

  「少廢話。」

  韓宗堯擺擺手,滿不在乎道:「今日不過是順手而為,那老閹狗在津門攪風攪雨太久了,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今日不過是借你的事,給他立個規矩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不過,今晚這事兒還沒完。宗社會那幫餘孽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段時間你行事多加小心。」

  「屬下明白。」陸衛點頭應下。

  韓宗堯並未久留,又叮囑了幾句後,便轉身大步離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巍峨如山,每一步落下都似有千鈞之力。

  待韓宗堯走後,別苑內,萍兒帶著幾個家僕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

  看到滿地的屍體和血跡,幾個小丫鬟嚇得臉色煞白,差點沒暈過去。但見自家老爺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這才長鬆了一口氣,強忍著恐懼開始收拾殘局。

  李玄魚站在陸衛身側,看著韓宗堯離去的方向,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

  「此番你我,怕不是被人做了餌,成了他人博弈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她雖不通官場權謀,但今晚之事太過巧合。

  韓宗堯出現得恰到好處,既救了人,又立了威,更藉此機會重創了宗社會的勢力。

  一石三鳥,好深的心機。

  陸衛轉過身,看著滿院的瘡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又何嘗看不出來?

  從趙元良讓他去參加宴會開始,他就已經身在局中。

  「棋子也好,執棋者也罷。」

  陸衛語氣平靜:「這世道,誰又不是棋子呢?」

  「你我如今能活著站在這裡,便是贏了。至於其他的,就不去想這些了。」

  李玄魚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陸大人通透。」

  「不過此地已非久留之地,那老太監雖然敗走,但青龍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況且……」

  李玄魚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念兒的體質已經暴露,若是繼續留在津門,只會引來更多覬覦。」

  她看向陸衛,鄭重行了一禮:「貧道打算即刻啟程,帶念兒返回終南山。有師門庇護,想必那些邪魔外道也不敢造次。」

  陸衛並未挽留。

  「好。」

  陸衛點頭應允,當即招來管家。

  「去,備車,另外,去帳房取五百大洋,再備些乾糧細軟,一併放到車上。」

  「是,老爺。」管家領命而去。

  不多時,一輛黑色汽車停在了側門。

  念兒被安置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車廂里。

  李玄魚背負長劍,站在車旁。

  臨行前,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尚未完全雕刻好的木墜。

  那是此前陸衛贈予的那一截焦黑的雷擊木,上面隱約可見幾道剛勁的劍痕,雖未成型,卻已透出一股凌厲的劍意。

  她將木墜掛在念兒的脖子上,細心地替她掖好衣領,這才轉過身,看向陸衛。

  月光下,道姑清麗的面容上,少了幾分往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江湖兒女的灑脫。

  她鄭重地向陸衛行了一個道揖,腰背挺得筆直。

  「陸大人,救命之恩,護道之情,貧道沒齒難忘。」

  陸衛拱手回禮:「道長客氣,一路順風。」

  李玄魚看著陸衛,紅唇微張,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唇邊那一抹極淡的笑意。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她輕聲道:「陸大人,保重。」

  說罷,她轉身上車,放下了車簾。

  車輪轆轆,車子緩緩駛入夜色之中。

  陸衛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遠去,直到那盞掛在車尾的風燈消失在夜色盡頭,才收回目光。

  車廂內,李玄魚緩緩放下窗簾,將那道挺拔的身影隔絕在視線之外,可心頭那抹悵然卻如野草般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低聲喃喃自語:「師父常說下山入世是為煉心,還要做到太上忘情。貧道本以為心若冰清,但這紅塵滾滾,到底是沾染容易,拂去難啊……」

  「師父?」

  懷裡的念兒仰起小臉,那雙原本呆滯的大眼睛此刻多了幾分靈動與不解,她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李玄魚的袖口,奶聲奶氣地問道。

  「您是不捨得陸叔叔嗎?我們……以後還能見到他嗎?」

  李玄魚微微一怔,看著孩子純真的眼眸,隨即失笑。

  她伸手替念兒理了理鬢角的亂發,聲音輕柔卻篤定。

  「傻丫頭,這江湖路遠,風雨難測。但只要人還在,心念不斷,這山水……總有相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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