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德勝門前，無聲的較量
德勝門。
大明王朝的凱旋之門。
往日裡，這座城門大多時候是緊閉的，只有在國家取得重大軍事勝利，皇帝率領大軍班師回朝之時，才會隆重開啟。
今天，它開了。
城門內外，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皇城的寬闊御道兩旁，擠滿了自發前來迎接的京城百姓。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激動和期盼，想要親眼看一看那支傳說中力挽狂狂瀾的王師，更想看一看那位如同戰神下凡的越王殿下。
與民間的狂熱相比，站在城門洞下，以皇太孫朱瞻基為首的文武百官，則顯得心思各異。
朱瞻基身穿一身莊重的皇太孫冠服，面沉如水，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條黃土大道的盡頭。
捷報他已經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得他心裡又痛又恨。
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
那個在他印象里，只知道搗鼓些瓶瓶罐罐，成天跟工匠商人混在一起的二弟，怎麼就突然之間，變成了力挽狂瀾，拯救大明於危難之中的蓋世英雄？
憑什麼？
他才是皇太孫，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這份潑天的功勞，這份萬民的敬仰，本該是屬於他的！
可現在，他卻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這裡，準備迎接那個即將搶走他所有光環的弟弟。
「殿下，越王殿下功高震主，此番回京，必將引得聖心偏移，您要早做準備啊。」
身邊，大學士楊士奇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朱瞻基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玉帶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準備？他能做什麼準備？
皇爺爺的脾氣他最清楚，如今朱瞻墉救駕有功，正是聖眷最濃的時候，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他的霉頭？
「靜觀其變吧。」朱瞻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擺足皇太孫的架子。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朱瞻基，才是大明朝名正言順的儲君。朱瞻墉功勞再大，也終究只是一個親王。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遠方。
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片小小的黑點，然後，黑點迅速擴大，一面面旗幟開始變得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面迎風招展的，巨大的金色「墉」字大旗。
緊隨其後的，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隊。他們步伐整齊，甲冑鮮明，一股由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撲面而來，讓城牆上那些久疏戰陣的京營士兵，都感到一陣心驚膽戰。
「這……這就是擊潰了瓦剌主力的百戰精銳嗎？」一個年輕的官員，看著那如鋼鐵洪流般湧來的軍隊，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噤聲！」旁邊的同僚連忙拉了他一把，「別亂說話！」
大軍越來越近。
百姓們的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越王殿下千歲！」
「大明萬勝！」
朱瞻基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看到，在那面金色大旗之下，他的好二弟，朱瞻墉，正騎在一匹神駿的白色戰馬上，與幾名將領並轡而行。
他身穿一套特製的亮銀色鎧甲，身後的紅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戴頭盔，陽光照在他年輕而英俊的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他似乎感受到了城門口的注視，目光遠遠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朱瞻基從朱瞻墉的眼中，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得意或者炫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朱瞻天心裡更加憋悶。這是一種無聲的蔑視，仿佛在說，你所看重的一切，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大軍在距離城門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朱瞻墉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衛，然後快步走到了隊伍中央，那輛巨大而華貴的四輪馬車前。
「皇爺爺，到京城了。」他的聲音，恭敬而溫和。
車簾被一隻乾瘦的手，緩緩掀開。
永樂大帝朱棣，在朱瞻墉的攙扶下，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比出征前，消瘦了太多，臉色也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全場，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嚴，便瞬間籠罩了整個德勝門。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迴朝！」
以朱瞻基為首，所有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萬歲。
周圍的百姓，也全都跪倒在地，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
朱棣的目光，在跪在最前面的朱瞻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失望，有審視，但唯獨沒有一個長輩看到晚輩時，該有的溫情。
「平身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中氣十足。
「謝陛下！」
眾人站起身。
朱瞻基作為皇太孫，理應是第一個上前，攙扶皇帝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邁出一步，臉上擠出關切的笑容：「皇爺爺，您一路辛苦，孫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棣抬手打斷了。
「瞻墉。」朱棣沒有看他，而是轉頭對身邊的朱瞻墉說道，「扶著朕。」
「是，皇爺爺。」朱瞻墉應了一聲，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朱棣的手臂。
朱瞻基伸出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官員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但他們心裡都清楚，皇帝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在打皇太孫的臉！
朱瞻基只覺得，無數道目光，正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朱棣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任由朱瞻墉扶著，一步一步，緩緩地，朝著城門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道路兩旁，那些對他頂禮膜拜的子民。
他看著他們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崇敬，心中百感交集。
他贏了。
他又一次，為他的子民，打下了一個太平。
只是這一次，為他執銳披堅，衝鋒陷陣的，不再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將，而是他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甚至有些看不上的孫子。
走到朱瞻基面前時，朱棣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這個臉色發白，嘴唇緊抿的大孫子，緩緩開口道：「朕不在京城的這些日子，你監國，辛苦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撫。
但朱瞻基卻聽出了其中，那毫不掩飾的疏離和客套。
「為皇爺爺分憂，為大明盡責，是孫兒的本分，不敢言苦。」朱瞻基低下頭，恭聲回答。
「嗯。」朱棣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便不再理他，繼續向前走。
朱瞻墉扶著朱棣，從朱瞻基的身邊，走了過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自己的大哥一眼。
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爽了！
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大哥，吃癟的樣子，簡直比打贏了也先，還要讓人心情舒暢。
穿過長長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皇城那熟悉的輪廓，就在眼前。
朱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十萬大軍，又看了一眼身旁，扶著自己的朱瞻墉。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英國公張輔，下達了命令。
「張輔。」
「臣在！」
「傳朕旨意，大軍城外駐紮，三日後，朕要在德勝門外，親自犒賞三軍！」
「臣，遵旨！」張輔洪聲應道。
犒賞三軍，這是應有之義。
但關鍵是，皇帝接下來的話。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瞻墉的身上。
「瞻墉，你隨朕，進宮。」
大明王朝的凱旋之門。
往日裡，這座城門大多時候是緊閉的，只有在國家取得重大軍事勝利，皇帝率領大軍班師回朝之時，才會隆重開啟。
今天，它開了。
城門內外，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皇城的寬闊御道兩旁，擠滿了自發前來迎接的京城百姓。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激動和期盼，想要親眼看一看那支傳說中力挽狂狂瀾的王師，更想看一看那位如同戰神下凡的越王殿下。
與民間的狂熱相比，站在城門洞下，以皇太孫朱瞻基為首的文武百官，則顯得心思各異。
朱瞻基身穿一身莊重的皇太孫冠服，面沉如水，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條黃土大道的盡頭。
捷報他已經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得他心裡又痛又恨。
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
那個在他印象里，只知道搗鼓些瓶瓶罐罐，成天跟工匠商人混在一起的二弟，怎麼就突然之間，變成了力挽狂瀾，拯救大明於危難之中的蓋世英雄？
憑什麼？
他才是皇太孫，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這份潑天的功勞，這份萬民的敬仰，本該是屬於他的！
可現在，他卻只能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這裡，準備迎接那個即將搶走他所有光環的弟弟。
「殿下，越王殿下功高震主，此番回京，必將引得聖心偏移，您要早做準備啊。」
身邊，大學士楊士奇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擔憂。
朱瞻基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玉帶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準備？他能做什麼準備？
皇爺爺的脾氣他最清楚，如今朱瞻墉救駕有功，正是聖眷最濃的時候，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他的霉頭？
「靜觀其變吧。」朱瞻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擺足皇太孫的架子。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朱瞻基，才是大明朝名正言順的儲君。朱瞻墉功勞再大，也終究只是一個親王。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遠方。
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一片小小的黑點，然後，黑點迅速擴大，一面面旗幟開始變得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面迎風招展的，巨大的金色「墉」字大旗。
緊隨其後的，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隊。他們步伐整齊，甲冑鮮明，一股由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撲面而來，讓城牆上那些久疏戰陣的京營士兵，都感到一陣心驚膽戰。
「這……這就是擊潰了瓦剌主力的百戰精銳嗎？」一個年輕的官員，看著那如鋼鐵洪流般湧來的軍隊，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噤聲！」旁邊的同僚連忙拉了他一把，「別亂說話！」
大軍越來越近。
百姓們的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越王殿下千歲！」
「大明萬勝！」
朱瞻基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看到，在那面金色大旗之下，他的好二弟，朱瞻墉，正騎在一匹神駿的白色戰馬上，與幾名將領並轡而行。
他身穿一套特製的亮銀色鎧甲，身後的紅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戴頭盔，陽光照在他年輕而英俊的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他似乎感受到了城門口的注視，目光遠遠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朱瞻基從朱瞻墉的眼中，沒有看到一絲一毫的得意或者炫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朱瞻天心裡更加憋悶。這是一種無聲的蔑視，仿佛在說，你所看重的一切，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大軍在距離城門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朱瞻墉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親衛，然後快步走到了隊伍中央，那輛巨大而華貴的四輪馬車前。
「皇爺爺，到京城了。」他的聲音，恭敬而溫和。
車簾被一隻乾瘦的手，緩緩掀開。
永樂大帝朱棣，在朱瞻墉的攙扶下，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他比出征前，消瘦了太多，臉色也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全場，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嚴，便瞬間籠罩了整個德勝門。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迴朝！」
以朱瞻基為首，所有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萬歲。
周圍的百姓，也全都跪倒在地，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
朱棣的目光，在跪在最前面的朱瞻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失望，有審視，但唯獨沒有一個長輩看到晚輩時，該有的溫情。
「平身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中氣十足。
「謝陛下！」
眾人站起身。
朱瞻基作為皇太孫，理應是第一個上前，攙扶皇帝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邁出一步，臉上擠出關切的笑容：「皇爺爺，您一路辛苦，孫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棣抬手打斷了。
「瞻墉。」朱棣沒有看他，而是轉頭對身邊的朱瞻墉說道，「扶著朕。」
「是，皇爺爺。」朱瞻墉應了一聲，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朱棣的手臂。
朱瞻基伸出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官員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但他們心裡都清楚，皇帝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在打皇太孫的臉！
朱瞻基只覺得，無數道目光，正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朱棣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任由朱瞻墉扶著，一步一步，緩緩地，朝著城門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道路兩旁，那些對他頂禮膜拜的子民。
他看著他們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崇敬，心中百感交集。
他贏了。
他又一次，為他的子民，打下了一個太平。
只是這一次，為他執銳披堅，衝鋒陷陣的，不再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將，而是他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甚至有些看不上的孫子。
走到朱瞻基面前時，朱棣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這個臉色發白，嘴唇緊抿的大孫子，緩緩開口道：「朕不在京城的這些日子，你監國，辛苦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撫。
但朱瞻基卻聽出了其中，那毫不掩飾的疏離和客套。
「為皇爺爺分憂，為大明盡責，是孫兒的本分，不敢言苦。」朱瞻基低下頭，恭聲回答。
「嗯。」朱棣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便不再理他，繼續向前走。
朱瞻墉扶著朱棣，從朱瞻基的身邊，走了過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自己的大哥一眼。
不是他不想看，而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爽了！
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眼高於頂，自命不凡的大哥，吃癟的樣子，簡直比打贏了也先，還要讓人心情舒暢。
穿過長長的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皇城那熟悉的輪廓，就在眼前。
朱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十萬大軍，又看了一眼身旁，扶著自己的朱瞻墉。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英國公張輔，下達了命令。
「張輔。」
「臣在！」
「傳朕旨意，大軍城外駐紮，三日後，朕要在德勝門外，親自犒賞三軍！」
「臣，遵旨！」張輔洪聲應道。
犒賞三軍，這是應有之義。
但關鍵是，皇帝接下來的話。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瞻墉的身上。
「瞻墉，你隨朕，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