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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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行進在廣袤的漠北草原上,歸心似箭。

  有了充足的糧草和合理的行軍安排,將士們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白日行軍,晚上宿營,一切都井井有條。

  朱瞻墉大部分時間都和神武營的士兵們在一起,處理各種軍務。但每天黃昏,他都會準時來到朱棣的龍輦,向皇帝匯報當日的行軍情況,並陪著他說說話。

  這已經成了祖孫二人之間一種無言的默契。

  龍輦之內,燃著安神的檀香。

  朱棣半躺在軟榻上,精神比在戰場上時好了許多,但眉宇間的疲憊,依然無法完全掩蓋。

  「今天走了多少里?」朱棣閉著眼睛,隨口問道。

  「回皇爺爺,今日行軍七十里,全軍已在預定地點紮營。龍騎兵傳回消息,前方百里之內,未發現瓦剌人的蹤跡。」朱瞻墉恭敬地回答。

  「嗯。」朱棣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朱瞻墉知道,匯報軍情只是一個由頭,皇爺爺留下他,是想跟他聊點別的。

  果然,沉默了片刻後,朱棣緩緩睜開了眼睛。

  「瞻墉,你覺得,朕這次北征,是對是錯?」

  這個問題,讓朱瞻墉心裡一跳。

  這可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說對,顯得諂媚;說錯,那更是大不敬。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小心地說道:「皇爺爺御駕親征,揚我國威,震懾宵小,自然是沒錯的。只是……戰場形勢,瞬息萬變,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此次我軍陷入險境,非戰之罪,實乃天時不利,以及也先此人,過於狡猾。」

  他把失敗的原因,歸結於「天時」和「敵人狡猾」,巧妙地避開了對朱棣決策本身的評價。

  朱棣聽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倒是會說話。」

  他坐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也遞給朱瞻墉一杯。

  「行了,這裡沒有外人,不必跟朕說這些場面話。朕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朱瞻墉接過茶杯,感覺到茶水的溫度,也感覺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他知道,這是朱棣在逼他交心。

  他沉默了片刻,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皇爺爺,孫兒斗膽直言。」

  「說。」

  「孫兒以為,大明與草原部落的爭鬥,根源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在於一兩次戰役的勝負。」

  「那在於什麼?」朱棣追問。

  「在於『生存』。」朱瞻munder一字一頓地說道,「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飯。一旦遭遇天災,牛羊凍餓而死,他們為了活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南下劫掠。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千百年來,從未改變。」

  「所以,單純的軍事征伐,哪怕像皇爺爺這樣,五征漠北,打得他們丟盔棄甲,也只能換來一時的太平。只要他們的人還在,只要草原的氣候不變,幾十年後,等他們恢復了元氣,新的『也先』,還是會出現。」

  朱棣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一生致力於掃平北患,朱瞻墉的這番話,無疑是在說,他這輩子的努力,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朱棣沉聲問道。

  「釜底抽薪。」朱瞻墉說出了和自己計劃代號一樣的四個字。

  「如何抽薪?」

  「孫兒以為,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以『利』化之。開通邊境貿易,用我大明的茶葉、絲綢、鐵器、食鹽,去換取他們的牛羊、馬匹、皮貨。讓他們習慣於用貿易,而不是用劫掠來獲取生存物資。只要我們掌控了他們的經濟命脈,就等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他們離不開大明的貨物,自然就不敢輕易與大明為敵。久而久之,他們就會成為大明經濟圈的一部分,成為『穿皮袍的漢人』。」

  「中策,是以『法』治之。在草原上,建立我們的統治秩序。劃分牧場,核定人口,收取賦稅,設立官員。將他們,徹底納入大明的行政體系。不服者,則以雷霆手段,分化瓦解,剿滅之。」

  「下策,才是以『戰』平之。也就是我們現在在做的,發現叛亂,便出動大軍征討。此法耗費錢糧無數,且只能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朱瞻墉說完,便垂下頭,靜靜地等待著朱棣的反應。


  他知道,自己的這番理論,對於這個時代的君王來說,有些過於超前了。尤其是「上策」,以商貿控制一個民族,這在重農抑商的大明,簡直是離經叛道。

  龍輦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朱棣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的腦海里,正在反覆回味著朱瞻munder的那番話。

  以利化之,以法治之,以戰平之……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孫子,看問題的角度,比他,甚至比他麾下所有的謀臣,都要深遠得多。

  他一生都在用「下策」,並且為此沾沾自喜,自以為建立了不世之功。可現在看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重複歷史的循環。

  「以利化之……」朱棣喃喃自語,「商人逐利,唯利是圖,且易與外敵勾結。若開關互市,豈不是資敵?」

  「皇爺爺說的是傳統商人。」朱瞻墉立刻接口道,「孫兒所說的『利』,是要由朝廷主導,由皇家掌控的『官商』去做。所有的貿易規則,由我們來定;所有的利潤,歸於國庫。如此,既能以利化胡,又能充盈國庫,一舉兩得。」

  「皇家掌控的官商……」朱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想起了朱瞻墉之前說的,他有一個龐大的商會。

  原來,他早就在這麼做了!

  這一刻,朱棣心中對朱瞻墉的最後一絲警惕,也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這個孫子,不僅有一個統帥的才能,更有一個帝王的格局和眼光!

  「好……好一個『釜底抽薪』……」朱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瞻墉,你讓朕……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大明。」

  他看著朱瞻munder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審視和考驗,只剩下純粹的欣賞和……期許。

  「這些想法,你對誰說過?」朱棣忽然問。

  「回皇爺爺,只對您一人說過。」朱瞻墉答道。

  「好。」朱棣點了點頭,「記住,在回到京城之前,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此事,干係重大,需從長計議。」

  「孫兒明白。」

  朱瞻墉知道,他的這番話,已經成功地在朱棣的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什麼時候會發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朱棣已經開始真正地,將他視為一個可以商議國策的「儲君」人選,而不僅僅是一個會打仗的將領了。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帥帳里。

  張輔和朱能,也在進行著一場秘密的談話。

  「老張,你看出來沒?」朱能壓低了聲音,「皇上對越王殿下,是越來越看重了。」

  「怎麼看不出來。」張輔嘆了口氣,「天天叫到龍輦里說話,一聊就是半個時辰。這份恩寵,太子爺當年都沒享受過。」

  「你說,皇上他……會不會有什麼別的想法?」朱能小心翼翼地問。

  張輔沉默了。

  作為追隨朱棣多年的心腹,他很清楚朱棣的性格。這位皇帝,一向喜歡有能力的子孫。當年的漢王朱高煦,就因為作戰勇猛,深得聖心,差點就取代了朱高熾的太子之位。

  如今,朱瞻墉橫空出世,文韜武略,樣樣頂尖,功勞更是大得沒邊。

  而太子朱高熾,身體孱弱,常年多病。太孫朱瞻基,雖然仁厚,但能力和魄力,與朱瞻墉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此消彼長之下,皇帝的心,很難說不會動搖。

  「這種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張輔搖了搖頭,「我們是臣子,皇上立誰,我們就忠於誰。只是……」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說道:「只是這大明的天下,怕是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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