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心光明復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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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我心光明復何問

  史大全已經完全放下了戒心,甚至剛才圍毆青龍幫漢奸的時候,他還衝在最前面狠狠踹了幾腳。

  他此刻正墊著腳尖看著正堂的審訊,非常專注。

  跟在伯父史朴身邊已經快五年,也在廣東各地跑了五年,史大全的粵語白話和潮汕話都有相當的基礎了,聽和說基本沒問題。

  因此他能清楚地知道裡面在發生什麼。

  這些人不是賊寇,不是匪徒!

  這是史大全最直接的感受。

  因為正堂裡面那些洪順堂的人雖然手法有些殘忍,但審判的尺度掌握得非常好。

  絕不放過一個奸人,也不錯殺一個好人。

  史大全親自看著有好幾個被押進去的青龍幫幫眾被證明只是非常外圍,今日是看熱鬧被誤捕的之後,立刻就放人了。

  這說明洪順堂不是單純的江湖仇殺,而是來重塑西江秩序的。

  「大老陳和大佬朱都是好人啊,西江的船戶以後有福了,青龍幫加倍收,而洪順堂只收前年的三成,船戶的擔子,一下就減輕了。」

  「是啊,現在日子越來越難過,要是朝廷也能把苛捐雜稅給咱們減免到三成那就好了。」

  清朝雖然實行了攤丁入畝,但是這麼多年下來,還是回到了封建王朝的老路,甚至更狠了,各種正稅之外的苛捐雜稅數不勝數。

  「你想得美,賠給英圭黎洋人的攤牌可是全讓咱們廣東人出的,京城的皇帝但凡有點良心,都不會這麼整我們,你還想減免,沒給你再加些就算不錯了。」

  「皇帝是旗人,他有良心也是對旗人有良心,誰管我們這些老廣哦。」

  「丟他老母的臭嗨,明明我們打得過英夷偏不讓我們打,非要去賠錢,賠錢不說,這錢還讓咱們出,真是無天理了啊!」

  「說白了,這京城的皇帝是關外來的韃子,占了咱們的花花江山,怕的就是咱們起來造反,怎麼會讓咱好過,吃飽了跟他們鬧事麼?」

  「撲母,我是快活不下去了,地丁糧沒交完,雜稅、海防捐又來了,只要哪個領頭,我就跟這發瘟的官府拼了。」

  史大全聽著這一切,心情有些難受,廣東的稅賦之重,他是深切感受到了的。

  他們說的話,史大全細想之下,竟然也覺得非常有道理。

  是啊,皇帝是關外來的旗人,怎麼會心疼漢人呢,漢人在皇帝眼裡哪是什麼赤子,明明就是牲口。

  史大全有些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如果這些人是對的,那麼他人生前二十幾年聽到的東西都是假的。

  那麼他敬仰的伯父就是在為韃子效力,而裡面正堂那些他此前認為的賊,才是真的在為他這樣的漢人主持公道。

  「走啦,走啦,有粉吃咯,吃牛肉湯粉咯。」

  就在史大全痛苦的時候,身邊人發出一陣陣歡呼,剛才跟他一起追打青龍幫漢奸的幾個夥伴,歡喜地拉著史大全往外走。

  原來剛才為了祭祀文天祥,洪順堂殺了兩頭牛,五口豬、五隻羊,還有些其他的雞鴨等。

  對於這些肉食,洪仁義的建議是不帶走。

  審理了大半天,新安縣的百姓也跟著出力不少,現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祠堂外面請百姓們吃一頓飯。

  當然,這裡幾千人在,這點肉根本就不夠分,於是就提出了吃湯粉。

  大鍋里加足鹽把肉熬湯,這樣一人能分點散碎肉,加上鮮美的肉湯,吃一頓湯粉,豈不美哉。

  說干就干,好吃的老廣們頂著月色,歡歡喜喜地開始分肉煮湯。

  米粉不夠洪順堂還專門找街坊們買他們自己製作的,這讓新安縣的百姓更加歡喜了。

  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肉湯粉下去,雖然洪順堂的主要活動範圍在西江,而東莞、新安這邊屬於東江範圍,但雙方的信賴和好感,立刻提高了好幾個檔次。

  洪仁義估計以後真要有事,就今天這香火情,一聲招呼都能從新安縣拉出來不少人。

  「你們這是要害我,這是要陷我於不義!」

  正堂中,陳開有些憤怒地看著圍著他的眾人,他手指文天祥神像。

  「今日我們大動干戈,一是為了給西江上百姓們一個公道,二是為了給龍頭李公和被害的天地會兄弟們報仇。


  現在你們卻要我陳開來做龍頭,豈不是在告訴文忠烈公,在告訴天下人,我陳開興師動眾,最後都是為了上位!」

  洪仁義在遠處看著陳開表演,現在洪順堂大仇得報,經過青龍幫的檢驗,洪順堂這麼多堂主中,唯一具有龍頭威望的就是陳開了。

  陳開在和祥堡的行動成功後就問過洪仁義,這個龍頭他能不能當?

  洪仁義先聽了陳開的本意,陳開覺得有些倉促,洪仁義就趁機跟陳開說,一定不要答應。

  因為陳開現在不當龍頭,那這個龍頭也沒有別人能奪去,洪順堂其他堂口有了事情,照樣要陳開來做主,來調解。

  這樣雖然不是龍頭,卻在行使龍頭的權力,對陳開來說極為穩妥,至於龍頭這個虛名,以後水到渠成了再說就是。

  反而要是現在接受了推戴,那麼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會看輕陳開,也就坐實了陳開興師動眾只為自己上位。

  眾人見陳開態度堅決,也就只能放棄勸進」,轉而誇讚起了陳開不貪權位,更加佩服了。

  洪仁義這時候端著一碗湯粉走到了歡樂的百姓中間,他可太知道跟百姓打成一片的好處了。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不經常跟最底層的百姓一起交流,怎麼能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怎麼獲得他們的擁戴呢。

  很快,洪仁義就發現了角落裡一個壯漢氣質與眾不同,他腰間挎著昂貴的精鋼腰刀,看著不像是個普通人,反而有種軍旅中人的感覺。

  史大全看到洪仁義朝自己走來,知道他就是這些人口中的朱虞侯,不由得更加緊張。

  洪仁義看出了史大全的緊張,不過猶豫了片刻並沒有叫人過來,只是把腰間的左輪手槍緩緩調整到能更快速拔出的地方。

  「兄台愁眉不展,莫非這湯粉不合胃口?」洪仁義笑著問道,這是他慣用的手法。

  遇上陌生人臉上先堆笑,非常真誠且有親和力的笑,自的就是讓人放鬆戒備。

  這樣一旦發現不對,洪仁義立刻一套美式居合打完,可能對方都沒反應過來。

  「大丈夫行走天下,豈會因為飯食而悒悒不樂,何況今日湯粉實在美味。」史大全他們家在遵化也算是耕讀之家,因此他還是上過幾年學的。

  「聽兄台口音,不是嶺南人,有些像是北方人。」洪仁義淡淡問道,暗中更加警惕了一些。

  「不才跟南海知縣史大人有些關係,是以常來嶺南行商,今日路過新安縣眼見此處熱鬧非凡,不想還混了一碗美味的湯粉。」

  史大全這話半真半假,經得起推敲,算是非常完美的回答了,就連洪仁義的警惕也被打消了一些。

  「原來是史公的鄉親。」洪仁義拱了拱手,他聽過史朴的事跡,知道是個能力很強的縣官。

  「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我說兄台身上總有一股北地豪俠之氣,原來正是來自燕地。」

  史大全聽罷臉色有些泛紅,趕緊擺了擺手,「已為商賈,追逐銅臭,豈敢稱豪俠。」

  洪仁義見沒有特別值得懷疑的地方了,對著史大全笑了笑就要離開。

  但他還沒轉身,史大全卻開口了:「在下聽兄台高論,頗為感慨,但心中有些疑惑實在無法解開,欲向兄台請教,不知可否?」

  「但說無妨。」洪仁義稍微一愣,這人還是有問題,絕不是什麼行商。

  「我自幼聽岳武穆、文忠烈事跡,敬佩他們捨身抵禦外族之精神。

  同時也常聽父輩提及本朝於清端愛民如子,為民請命,至今晉地百姓提及也要流淚。

  這岳武穆、文忠烈抵禦外敵,於清端為外...本朝效命,他們所作所為應該是相反,可為什麼都能得到百姓敬仰呢?」

  於清端就是清初名臣于成龍,雖然他的事跡有些是被滿清刻意美化,用來掩蓋滿漢矛盾,特別是滿漢官僚矛盾的,但確實要算一個清廉能臣。

  洪仁義讚許的點了點頭,「兄台能有這份認識,已遠超一般人,想來也是讀書不少。

  是以在回答兄台問題之前,我卻有個問題要問兄台。

  當我們習得文武藝,上馬能治軍,下馬能牧民的時候,我們究竟該為誰效力,究竟該以誰為重?」

  史大全思考了片刻,「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當為天子效力,以社稷為重,但兄台的答案,可能不是如此。」


  「確實略有不同,亞聖曾曰:民為貴君為輕,所以在下認為,志士所作所為,一切當以民為重。

  因為這如畫江山,不是某人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即便再是英雄豪傑,也不能一人便能讓地里長出五穀,坡里堆滿牛羊,不能織出萬千布匹,亦不能讓大船航行四方。

  我們所見所衣所食,此皆是億萬百姓含辛茹苦,辛勤所得,沒有這天下百姓,也就一切空空。

  就連那些習得文武藝的豪傑,也是受百姓供養,享用了民脂民膏方成長起來的,自然要以民為重。」

  「無民則無社稷,無社稷哪來君王!」

  史大全贊同地點了點頭,「民貴君輕,家中長輩也常這麼說,但是這跟我問兄台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呢?」

  「關係非常大!」洪仁義進一步解釋道:「岳武穆、文忠烈時,女真、蒙元殘暴不仁,以屠殺我漢家百姓為樂,以搶掠漢家財富為要,獸蹄所至,寸草不生。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奮起反抗,不單單為趙家江山,更為萬千百姓的安寧,我等百姓至今懷念,便是為此。

  及至滿清,雖然也曾殘暴無狀,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罪惡滔天。

  但是到了康雍時期,天下基本安定,旗人雖是外族,但總也還給了天下百姓一口安穩飯吃。

  我想於清端也正因如此才選擇出山,不是效忠外族,而是為了百姓能更安穩地過上好日子。」

  于成龍在崇禎十二年(1639)就中過鄉試副貢,但直到康熙元年(1662)四十五歲了才出來以明經入仕。

  不管于成龍是怎麼想的,但洪仁義這麼解釋,也還是能讓人信服的。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讓我們敬仰不已。

  於清端也為百姓稱頌,但畢竟又差了一截,便不如岳武穆和文忠烈。

  兄台可能更想問,我為什麼要在這裡鼓吹大漢,蔑視旗人,將為官府效力的打為漢奸?

  「」

  洪仁義說到這,放下湯粉的碗,背著手,閉著眼,好似一個憂國憂民的大英雄般,嘴裡的話音,也愈加深沉。

  「那麼就請兄台看看這大好河山吧,內里官吏腐敗,民不聊生;外有洋夷虎視眈眈,恨不得將我們一口吞下。

  「旗人國養,比之以往歷朝歷代搜刮更狠,他們享受了億萬漢人的供奉,尸位素餐也就罷了,竟然還想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再讓洋夷也來奴役我們,讓我們漢人當雙重亡國奴。」

  「為這大好河山,為這質樸百姓,我們不出來為他們怒吼,他們還能活得下去嗎?」

  「君子以待天時,達人見機而動,吾心光明,正為此而生!」

  史大全愣住半響,努力地在消化洪仁義的話,半響後,他解下佩刀,對著洪仁義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先生解我心中疑惑,吾非商賈,實乃南海知縣史朴之侄。」

  「史某這就連夜趕回南海,不日某之伯父史公,定會前來拜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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