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當李鬼遇到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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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仁義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他能想到的開眼看世界第一人,就是上了歷史教科書的魏源。

  而在洪仁義的認知中,能上歷史教科書,還大書特書作為考點的,那肯定是歷史上同時空中響噹噹的人物,著作也肯定火遍大江南北。

  呃,也許這個認知沒錯。

  但在1844年這個節點上,魏源有點特殊。

  此前魏源雖然已經算得上是比較有名,在廣州和江南都以半官方的身份參與過鴉片戰爭,但魏源本身的名望和地位,並不算很高。

  甚至魏源目前才剛剛參加完會試,也就是考進士的考試,他高中二甲第十九名的皇榜都還得一個月後才會放呢。

  相應的,那本中國人開眼看世界第一書《海國圖志》,在去年年底才基本完稿付梓,且只有五十卷。

  要到1847年才會增加到六十卷,1852年才形成一百卷的最終完整版。

  也就是說,以此時的信息傳播水平和出版速度、水平與價格,海國圖志只有在極小範圍內才開始流傳。

  別說李總辦這種的,就是一般的官宦之家,也就是那種父祖輩沒出過知府以上官員的家庭,都很難擁有一本。

  更絕的是,洪仁義在那不由自主學著常凱申念叨『勃勃生機』,更加重了這種誤會。

  原來魏源雖然是湖南邵陽人,可是在二十六歲時全家移居江蘇揚州,此後儼然成為了一名江南士人,連死後都沒歸葬家鄉,而是葬在杭州。

  洪仁義那明顯帶著江浙口音的勃勃生機,正好讓李總辦誤會了。

  不過此時,最傻眼的不是李總辦,而是韋紹光父女兩個,因為他倆根本搞不懂李總辦和洪仁義在說什麼。

  滿清治下的百姓在教育方面能得到國家層面的支持,遠不及此前歷朝歷代,百姓們在這方面的認知,表現的如同後世米利堅紅脖子一般。

  美利堅的紅脖子享受著快樂教育,以至於稍微複雜一點的詞都聽不懂,跟他們談話,需要把所有的詞彙都換成最基礎,僅能簡單表達意思的那些才行。

  這時候滿清也一樣,韋紹光父女都幾乎沒讀過書,平常的對話他們沒問題,但什麼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就太超綱了。

  震驚中,韋紅妹眼神更加火熱的看著洪仁義。

  四年前她才十一歲時,洪師兄就是她的好哥哥,帶著她上樹逮鳥,下河摸魚。

  在一群比她大得多的師兄中,只有洪師兄與她年紀相仿,願意陪著她瘋鬧,能真正走進她的世界。

  女孩子總是很早熟,原本的洪仁義還沒感覺到什麼,韋紅妹卻情竇已開。

  即便父親韋紹光不太看得上洪師兄,但紅妹一直堅信那是父親不了解洪師兄才產生的誤會。

  洪師兄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厲害的。

  現在果然如此,連二舅這樣的怪人都對他刮目相看了。

  不同於韋紅妹的多情迷眼,韋紹光是震驚兼疑惑,他實在不明白洪仁義這些從哪學的,難道社學中葉夫子這麼厲害,都學貫中西了?

  可要是這樣,葉夫子怎麼會三十多了才堪堪考中一個秀才,此後再無寸進呢?

  「姐夫你方才說他是你的徒弟,可知這位小郎君是何處人士?」李總辦反應過來可能韋紹光是沒聽懂後,換了一個說法。

  「什么小郎君,什麼何處人士?」韋紹光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舅仔李總辦非得問這個幹什麼。

  「阿義是官祿布村洪氏的子弟,他父親你知道的啊,就是紅毛之變中痛打英夷頭目,受銃所傷殞命的洪鏡琛。」

  「啊!」極度震驚中,李總辦脫口而出,「他就是你說的那個腦子一根筋,瞻前不顧後,往左失了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洪阿全?」

  韋紹光臉騰的一下就紅了,他也算是個老實漢子,一般從不在背後說人是非,實在是看不慣女兒把洪仁義當個寶,才在酒後吐槽過。

  這下被人當面捅出來,直接就惱羞成怒了。

  「口無遮攔的東西你瞎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了?」

  韋紹光雙拳緊握,殺氣騰騰的看著李總辦,仿佛只要李總辦敢再亂說一句,立刻就得挨一頓好打。

  「你怎地憑空污人清白,我是阿義師傅,最是疼愛他,怎會說那些話!」雙眼冒火的韋紹光繼續強行挽尊。


  這下輪到李總辦害怕了,看著已經暴走的姐夫,忽然想起了十來歲時被他一雙鐵拳鎮壓的恐懼。

  不過自從學得技藝之後,李總辦自覺是讀書人,在心態上已經超過韋紹光多時,是以此刻哪怕有些害怕,但還是拉不下臉來說句求饒的話。

  這可把韋紅妹給急壞了,她看著老豆好像要去痛打老舅,又看見洪仁義臉崩的緊緊的,以為洪仁義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

  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先去安慰誰,淚珠只在眼眶中打轉。

  就在此時,洪仁義突然看向韋紅妹,腮幫子高高鼓起。

  「呱呱!呱呱!」

  兩聲蛤蟆叫,學的活靈活現。

  「噗呲!」反差太大,韋紅妹一時間沒有繃住,直接笑出了聲。

  隨即,這個已經十五歲,在此時來說完全可以嫁人的小姑娘明白過來了,她羞紅了臉,恨恨的一跺腳。

  「阿義哥,你欺負人!」說罷,一溜煙跑了出去。

  韋紹光也差點沒繃住,他強忍著繼續黑著臉,仿佛對空氣說了句『我去看看紅妹』隨後也趕緊跑了出去。

  猴賽雷!

  好掂!

  李總辦服了,他崇拜的看著洪仁義,這腦瓜子怎麼長的,竟然能想出這樣絕妙化解尷尬與矛盾的辦法。

  與眼前看起來乳臭尚乾的洪仁義比起來,他這小三十年,就跟白活了一般。

  沉默片刻,尷尬的李總辦選擇岔開話題,他撫摸著那台寶貴的,直接從米利堅麻薩諸塞州春田兵工廠運來的水力鏜床,帶著無限的回憶說道:

  「此水力鏜床,乃是紅毛之變前夕,時任兩廣總督的林文正公,花重金從米利堅國商人處購來。

  原本是想自造燧石火銃抵禦英夷大兵的,結果....,哎!」

  李總辦長嘆一聲,「一心保家衛國,一心為民,卻落得流放伊犁的下場,數年心血完全白費。

  當時魏源魏先生就在林文正公帳下為幕僚,奉命招攬人才研習西洋技藝。

  我則跟你那三哥洪仁坤一般,屢試不第,被人嫌棄。

  但天叫憐見,誤打誤撞中竟然僥倖選入,得魏先生當面授課,學得西洋算學、化學、地理、風俗、夷文等,方才有今日立足之本。」

  洪仁義恍然大悟,原來是李鬼撞到李逵了。

  他本想拿魏源和海國圖志來自抬身價,結果卻迎面撞到了魏源的半個弟子。

  「海國圖志此書的資料,我亦曾出力一二,魏師也曾允諾成書後教授我等,但人算不如天算,林文正公被問罪之後,魏師被勒令回鄉,之前一切都無法兌現了。」

  李總辦神情變得極為蕭索,他看著洪仁義,嘴角露出一絲我看穿了你的笑容,「說說看,你的夷文與見識是跟誰學的?」

  「是東莞白沙寨的董憲超,還是新安沙頭圩的張賢齊,亦或是番禺蕉門的莫征。

  嗯,應當就是莫征了,他當年最得魏師看中,贊其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想來現在只有他還能得到剛付梓的海國圖志了吧。」

  李總辦越說,酸味愈加濃郁,看起來他當年在魏源辦的那個類似補習班裡面,並不是怎麼突出的一個。

  不過很快,洪仁義的眼睛亮了。

  聽李總辦這話,廣州周圍還存在一批被魏源教了好幾年,粗通歐洲數學、化學和機械的人才,這可真是寶貝啊!

  「紅妹,你去找黃師兄弄點上好豬肉來,今天我給你們做蜜汁叉燒,再去葉師兄那裡弄點最好的菜蔬。」

  紅妹果然沒跑遠,甚至就在門外偷聽,小饞貓聽到洪仁義又要做好吃的,忙不迭出聲答應。

  「師傅,把你珍藏的梧州蛤蚧酒也弄一壇來吧,我弄幾個好菜,跟二舅好好喝一頓。」

  捨不得孩子套不狼,洪仁義看得出來李總辦其實有很多話想要傾訴,正好來點好酒好菜,一次性把他知道的掏空,方便以後逐步計劃拉攏人才。

  韋紹光也果然在聽牆根,悶聲悶氣的在外面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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