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誰,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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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赤坭燒肉,就是產自赤坭鎮市集的著名燒肉。

  此鎮市位在洪家的官祿布村西南十五公里左右,因地皮裸露呈紅褐色而得名。

  赤坭燒肉遠近聞名,到了後世也是花都區的招牌美食。

  而鹹水角,更是廣東著名的代表性小吃,以豬肉、蝦米、韭菜、冬菇等為餡,下油鍋炸至金黃盛出,介於炸湯圓和煎餃之間。

  洪全親自給三姑婆切好燒肉,咔哧咔哧的酥脆聲音,讓人食指大開,另外還有一大包鹹水角擺在桌子當中,散發著黃澄澄誘人光芒。

  三姑婆此時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捏著衣角,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坐著,不像是長輩,反而像是個正在等待長輩分食的小輩。

  洪全在心裡嘆了口氣,客家人素來以吃苦耐勞著稱,他們善於耕種,重視教育,堅韌不拔,內部更是團結無比。

  但同樣也重男輕女、思想保守,夫為妻綱簡直就是鐵律,甚至女性還會有被要求夫死從子,也就是丈夫死了事事要聽成年兒子的規矩。

  對於女性來說,生在此時客家人的家庭中,大多都只能當個物件,為了生存,族中所有的資源都必須優先供給男人。

  當然,也正是這種風氣和習俗,保證了客家人能在最艱苦環境中活下來並發展壯大。

  洪全弄好了燒肉,沾了一點醬料後夾到三姑婆的碗裡,昏暗的油燈下,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人眼中似乎有淚水在閃動。

  她沒有自己先吃,而是把碗推給了身邊七八歲的小孫女,隨之立即響起了狼吞虎咽的嗚嗚聲,小傢伙一年到頭就沒吃過幾次肉。

  「肉切完了,別浪費!」三姑婆說著,彎腰拾起腳邊一截小樹枝,壓滅了油燈。

  一切歸於黑暗,她也終於吃到了一口酥脆的燒肉。

  「好吃哦,好吃哦!」三姑婆夢囈般喃喃自語,「阿全哦,謝謝你哦,你三伯公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人請我吃過燒肉了哦。」

  三伯公是洪權的祖父的堂弟,三姑婆的親哥哥。

  而眼前的三姑婆也是個可憐人,她早年嫁給外村趙家,本來生活不太寬裕但也夫妻和睦。

  但十多年前,家裡染上疫疾,三姑婆的丈夫、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都沒了,只剩下了這個小孫女。

  夫家那邊覺得他們家不吉利,不肯養著三姑婆,又想謀奪三姑婆家的家產吃絕戶,便不斷攛掇她回洪家。

  洪家自然不肯接受,哪有出門幾十年的姑娘回來吃娘家的道理。

  雙方推來擋去,為此不知道械鬥了多少場,各社鄉耆老都來調解過,但李家上了頭,聲稱要是把三姑婆送回去就直接餓死他們祖孫。

  最後是老族長洪鏡輝看不下去了,終究是自己堂姑,忍著李家給的噁心,把三姑婆接了回來。

  但也就是接回來了,待遇什麼的不要多想,給口吃的而已。

  是以在官祿布村,三姑婆就如同一個多餘的,這裡是她的家,但又不是她的家。

  「阿全,你以後肯定是個能成大事的,姑婆看的出來,你是個有禮的人。」

  三姑婆非常滿意燒肉,黑夜中她看著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洪全,做出了精準的判斷。

  「有肉怎麼可以無酒,阿全,不介意加一雙筷子吧!」

  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沒等洪全去開門,馮雲山推門進來了,他左手提著火把,右手拎著酒罈子。

  「三姨婆,看,我爹釀的糯米酒,你最喜歡的那種。」馮雲山晃了晃手中的酒罈子,三姑婆頓時眼睛都射出光來了。

  洪全還是不太了解這個時代,在後世,酒這玩意甚至讓人討厭,但在這時候,酒是所有窮苦百姓在苦難的黑夜中,讓他們有勇氣繼續生活下去的強化劑。

  看到馮雲山進來,洪全趕緊站起來給他拉椅子,邀請這位表哥坐下。

  對於洪秀全,洪全其實沒特別大的興趣,因為這個人並不複雜。

  但眼前這位可以說太平天國真正奠基者,然後又迅速犧牲的南王,洪全可就太感興趣了。

  「阿全你果然不一樣了,竟然還知道給我拉椅子,以前要你學著斯文點,你都是要不耐煩的。」馮雲山哈哈笑著坐下,隨後便開始給三姑婆斟酒。

  「你這全字給了兄長,以後別人怎麼喚你名呢,以前你總是不耐煩別人叫你仁義,現在總是沒得選了吧。」


  上午在祠堂,洪全當眾叫洪教主為洪秀全,正好洪教主又想要這個全字,自然馬上據為己有,那麼洪全就必須要改個名字才行了。

  「仁義....,洪仁義?」洪全模糊發現,這個名字好像還真是自己的。

  溝槽的,都穿越來新三還在追我,仁之劍和義之劍是吧。

  洪全剛想調侃兩字,但隨著他念叨了洪仁義這個名字幾句後,腦海中儲存的記憶終於一下全部被打開了。

  原來他並不是洪秀全的親弟弟,他父親洪鏡琛,是洪秀全父親洪鏡楊的堂弟,因家中地少,遂成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道光二十一年,即1840年鴉片戰爭時期,洪鏡琛正好販貨到三元里附近,當即挑著擔子響應客家大豪王韶光號召,一起驅逐英夷,保衛桑梓。

  大雨中,一支英軍小隊闖到了王韶光所在左近,洪鏡琛與鄉民一起蜂擁保護王韶光並擊退英軍,但自身卻被火槍打傷大腿,抬回家不到十天就因傷口感染去世。

  洪全的母親早在他幾歲時就去世,此時沒了父親,立時變成為了孤兒,無人照看。

  於是族中議定,以洪秀全父親,也就是洪全的伯父洪鏡楊用三兩銀子買下洪全父親的貨郎擔子,並將洪全家幾分水田,一畝多旱地交給洪鏡楊家耕種,洪鏡楊則保證洪全的衣食。

  「二舅一家,有些事情做的確實不太好,但他們承擔著洪氏振興的重任,生活所迫不得已,你別忘心裡去。」馮雲山看到洪全臉色不太好,立刻有些難受的的解釋道。

  說著,他摸出了一個荷包,放到洪全眼前,「這裡有五兩銀子,是表哥我這些年的積蓄,就當是我替二舅一家給你道歉了。

  世道艱難,我們土人尤其如此,洪家這種小門小戶中兄弟若不齊心,遲早被人分食。」

  看到五兩銀子,洪全立刻就明白馮雲山在解釋什麼了。

  當初族中議定讓堂二伯洪鏡楊拿走他父親那點可憐的資產,本就是為了補貼一下洪鏡楊家。

  正如馮雲山所說,洪秀全是官祿布村洪家唯一像樣點的讀書種子,全族上百號人都在等著洪秀全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這種情況下,用洪鏡琛的那點小資產去補貼一下洪鏡楊家,在後世來說很過分,但在此時是非常常見,甚至是合理的。

  想到這,洪全擺了擺手,「這錢不該表哥來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了宗族,些許錢糧算的什麼。

  我只是有些不忿二伯態度而已,記恨是談不上的。」

  1840年,當年十二歲的少年驟然失去了父親,一下子變成了孤兒,心裡充滿怨恨加上沒有安全感,讓他恨上了洪鏡楊一家。

  他不能理解什麼是父親被英夷打死了,只覺得好像是伯父和族中奪去了他的父親,奪去了他的家。

  是以在那之後,洪全極少在洪鏡楊家中居住,甚至就連按族中排序起的洪仁義這個名字都不想用,而是一直以小名阿全行事。

  這些年,洪全一直給王家做事。

  王韶光這人確實夠意思,他覺得當年洪全的父親洪鏡琛是為了保護他而戰死的,是以直接給洪全辦了個王家石材廠學徒身份,讓他可以在石材廠吃飯,過年過節還有衣服賞給,不至於四處流浪。

  「三哥若是能中,對洪家都是好事,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做點貢獻也是應該的。」

  洪全仔細回憶了下,洪鏡楊一家對他也還行,固然他家那小兩畝地的收成只有一小部分用到了他身上,但洪全也沒去種地不是。

  生活有些緊巴巴的,可粗茶淡飯還是能讓他吃飽,以至於在王家當了四年學徒的工錢,洪全都還能存下一些。

  「吾弟,真是長大了,舅父在天之靈也能放心了。」馮雲山擔心的就是洪全心裡有疙瘩。

  這個小弟幼年失怙,為人偏狹,若是鑽了牛角尖,這輩子就毀了。

  因為以此時的環境,別說客家人,就是廣府人沒有宗族庇護,那也是砧板上的魚肉。

  「阿弟既然不記恨,那就跟我們一起去廣西吧,王老爺遠在山西,王大爺非是可託付之人,為他們送命,不值得。」

  遲疑片刻,看著煥然一新的洪全,他冒險勸道。

  洪全搖了搖頭,他已經想起來要給王家辦的是什麼事了。

  「多謝表哥關心,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官祿布洪家就要遭殃!」

  說著,洪全把銀子推給馮雲山,「我知道表哥也不寬裕,此去廣西多的是用錢的地方。」

  「這點銀子你也拿走,多少是個保障。」洪全隨後又拿出了一點散碎銀子,這是他在王家當學徒的工錢,四年約莫不到三兩。

  馮雲山愣在當場,在他看來,這好像是表弟在料理後事了,還要待說什麼,洪全已經已經一口酒下肚,起身離開了三姑婆祖孫寄居的小柴房。

  「跟三哥說,以後他就是洪秀全,你則是馮雲山,而我,不再是洪全,而是洪仁義!」

  馮雲山也情不自禁站起身來,他從洪全,洪仁義的話中聽出了豪情萬丈,想著將要去廣西闖下一片天地,一時間自己也有些激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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