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咖啡廳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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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3年5月12日,下午兩點,華懋飯店咖啡廳。

  留聲機里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甜點的香氣。

  咖啡廳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英國夫婦在喝下午茶,角落裡有個穿長衫的老者在看報紙,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男女在低聲談笑。

  但林慕白走進來時,立刻感覺到了異常。

  最裡面的卡座里,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雙手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粗短,指節突出——那是常年練習拳術留下的痕跡。

  他的臉型方正,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此刻他正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黑森林蛋糕,動作從容,卻帶著一種捕食者般的優雅。

  這就是杜國生。

  他左右各坐著一個年輕人,都穿著黑色短褂,腰板挺得筆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兩人的手都放在衣兜里,衣服鼓起,身上應該藏著傢伙。

  林慕白面不改色地走過去。

  「杜先生?」

  杜國生抬起頭,打量了林慕白幾眼,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先生?請坐。」

  林慕白在他對面坐下。侍者過來詢問要喝什麼,他點了杯黑咖啡。

  「林先生年輕有為啊。」杜國生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從香港來上海沒幾天,就要吃下華興銀行這麼大一塊肉。」

  「杜先生消息靈通。」林慕白平靜地說。

  「上海灘就這麼大,有點風吹草動,大家都知道了。」杜國生點了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何況華興銀行……跟我還有些關係。」

  「哦?什麼關係?」

  杜國生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徐立鈞沒告訴你嗎?他欠我錢。不少錢。」

  「聽說了。」林慕白說,「但那是他和杜先生之間的事,跟銀行的收購應該沒關係吧?」

  「怎麼會沒關係?」杜國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銀行要是換了主人,我的錢找誰要?徐立鈞那個老狐狸,拿了錢跑路了怎麼辦?」

  「杜先生放心,收購協議里會明確債務承接。」林慕白說,「銀行欠您的錢,新銀行會認。」

  「認帳是一回事,還得起是另一回事。」杜國生盯著林慕白,「林先生,你知道徐立鈞欠我多少嗎?」

  「願聞其詳。」

  「連本帶利,八十二萬。」杜國生吐出個煙圈,「銀元,不是法幣。」

  林慕白心中一驚。

  這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徐立鈞只說欠了錢,沒說欠這麼多。

  「這麼多?」

  「高利貸嘛,利滾利。」杜國生彈了彈菸灰,「去年三月他借了三十萬,說好三個月還。結果拖到現在,翻了一倍還多。」

  「杜先生,」林慕白斟酌著措辭,「銀行的收購價是二十五萬,加上十五萬過橋貸款,總共四十萬。這已經是銀行能承受的極限了。」

  「那是你們的事。」杜國生往後一靠,「我只要我的錢。八十二萬,一分不能少。」

  氣氛驟然緊張。

  杜國生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林慕白端起剛送來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杜先生,」他放下杯子,「如果我今天不給錢,您打算怎麼辦?」

  杜國生眯起眼睛:「林先生,你在香港可能沒聽說過我杜國生的規矩。欠我錢的人,沒有能賴掉的。輕則斷手斷腳,重則沉江餵魚。徐立鈞要不是還有點用處,早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那杜先生今天來找我,是認定我會替徐董事長還這筆債?」林慕白問。

  「銀行你買了,債當然你背。」杜國生說得理所當然,「這是上海灘的規矩。」

  「規矩我懂。」林慕白點頭,「但杜先生,您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怎麼可能?」

  「如果銀行倒了,您一毛錢都拿不到。」林慕白直視杜國生的眼睛,「徐董事長現在的情況您比我清楚,他除了銀行,還有什麼值錢的?房子抵押了,首飾當掉了,您就是把他沉江了,也變不出八十二萬。」


  杜國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但銀行如果能活過來,就不一樣了。」林慕白繼續,「我們注入資金,重組業務,讓銀行重新盈利。到時候,別說八十二萬,就是八百萬,銀行也還得起。」

  「空口白話。」杜國生冷笑,「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畫大餅?」

  「因為我有這個能力。」林慕白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推過去,「這是滙豐銀行香港分行總經理的親筆信,證明我在滙豐有超過一百萬美元的資產。」

  杜國生打開信,掃了一眼。他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信是真的。滙豐銀行的信箋,總經理的簽名,還有銀行的鋼印。

  一百萬美元,在上海灘也是天文數字。

  「這只是我在香港的資產。」林慕白補充道,「我在美國還有投資。杜先生如果不信,可以去滙豐上海分行打聽。」

  杜國生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推回來。

  「就算你有錢,我憑什麼相信你會還我?」他問,「銀行到手後,你完全可以不認帳。」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協議。」林慕白說,「銀行重組後,每年利潤的20%用於償還您的債務,直到還清為止。」

  「20%?」杜國生挑眉,「林先生,我怎麼知道這銀行什麼時候才會產生利潤,你的錢進來只怕填窟窿都不夠。」

  「杜先生,帳不是這麼算的。」林慕白冷靜地分析,「第一,銀行現在資不抵債,您那八十二萬的債權,實際價值可能不到二十萬。第二,您這八十二萬是虛的。高利貸不受法律保護,真打官司,法官最多判您收回本金。」

  他說得有理有據,杜國生陷入了思考。

  兩個年輕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手從腰間放了下來。

  「林先生很會算帳。」良久,杜國生開口,「但我憑什麼相信,銀行在你手裡就能做好?徐立鈞做了十二年,越做越爛。你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有什麼本事讓銀行起死回生?」

  「就憑我兩個月在香港賺了一百萬美元。」林慕白說得很平靜,「就憑滙豐銀行願意給我百萬信用額度。杜先生,您在上海灘這麼久,見過幾個年輕人有這樣的本事?」

  杜國生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太鎮定了。

  面對他的威脅,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討好的意思。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分析利弊,像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

  這種鎮定,要麼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要麼是真的有底氣。

  從滙豐的信和眼前的表現看,顯然是後者。

  「林先生,」杜國生終於說,「你的提議,我可以考慮。但有幾個條件。」

  「請講。」

  「第一,20%太少了,我要30%的利潤優先償還我的債務。」

  「可以,但這要你支持銀行重組,而且在債務還清之前不能再算利息。」

  杜國生想了想,點頭。

  「第二,銀行的重要職位,要安排我的人。」杜國生說,「不需要多,一兩個就行。主要是幫我看著,別讓你做假帳糊弄我。」

  林慕白心中冷笑。

  說是監督,實際上是安插眼線,甚至可能想逐步控制銀行。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等到1937年戰爭爆發,銀行的資金和業務都會大幅轉移,誰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

  「可以安排一個。」林慕白說,「但必須通過正常招聘流程,要有真才實學。銀行不是幫會,需要專業的人。」

  「這個自然。」杜國生笑了,「我手下也有讀過書的人。不會給你添亂。」

  「第三,」杜國生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日本人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慕白眼神一凝:「杜先生也知道日本人的事?」

  「上海灘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杜國生得意地說,「徐立鈞和正金銀行那點勾當,我清清楚楚。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貸款,還是我牽的線。」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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