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清心閣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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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門時,陽光有些刺眼。

  林慕白站在台階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卻一片冰冷。

  這個局,比他想的更險惡。

  但他沒有退路。

  不僅因為已經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更因為,如果他不接,這個銀行就會徹底落入日本人手中。

  而一個被日本人控制的銀行,在戰爭期間能做多少壞事?

  他不敢想。

  深吸一口氣,林慕白走下台階。

  剛走到路邊,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林先生嗎?」那年輕人用帶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問,「我家少爺想請您喝杯茶。」

  「你家少爺是?」

  「徐世傑。」

  林慕白眼睛微眯。

  他還沒去找對方,對方先找上門來了。

  有意思。

  「去哪裡?」

  「霞飛路,清心閣。」

  上午十一點,法租界霞飛路。

  福特轎車緩緩駛入一條梧桐掩映的街道,道路兩旁是法式風格的花園洋房,鐵藝欄杆後偶爾能看到穿著白圍裙的女傭在修剪草坪。

  這裡與碼頭、外灘的喧囂截然不同,安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轎車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青磚灰瓦的中式建築,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清心閣」。

  林慕白下車時,注意到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和一輛別克轎車。茶館的窗欞雕花精緻,透過半開的格窗能看見裡面影影綽綽的人影。

  「林先生,請。」開車的年輕人躬身引路。

  走進茶館,撲面而來的是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氣息。一樓大廳擺著七八張紅木方桌,坐滿了茶客。有穿長衫的老者獨自品茗,有穿西裝的商人在低聲交談,還有幾個文人模樣的在揮毫潑墨。

  空氣里飄蕩著吳儂軟語的交談聲、棋子落盤的輕響、還有留聲機里隱約的江南絲竹。

  「林先生,樓上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夥計迎上來,顯然早已得到吩咐。

  二樓是幾個獨立的雅間,用雕花隔扇分開。夥計領著林慕白走到最裡面的一間,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雅間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昨天在船上見過的顧淵顧老先生,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的長衫,正坐在主位泡茶。

  另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著,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看到林慕白進來,年輕人站起身,臉上帶著禮貌但疏離的微笑。

  「林先生,久仰。我是徐世傑。」

  林慕白打量著這個華興銀行的太子爺。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膚色白皙,眉眼間有幾分書卷氣,但眼神銳利,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徐先生,幸會。」

  兩人握手時,林慕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溫度和力度——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倒像是常做手工的人。

  「請坐。」顧淵指了指空著的座位,「林先生來得正好,這壺龍井剛泡到第二道,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

  林慕白在顧淵對面的位置坐下。

  徐世傑則坐回了原處,位置正好在林慕白的斜對面,一個既不太近也不太遠,適合觀察的距離。

  「林先生一路辛苦。」顧淵提起紫砂壺,緩緩注水,「從香港到上海,坐船要三天。老朽年輕時跑船,最怕的就是這段水路,風浪大不說,還常有海盜出沒。」

  「現在太平多了。」林慕白說,「不過海上確實不如陸地安穩。」

  「安穩?」徐世傑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上海這地方,哪裡有什麼安穩。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底下全是暗流。」

  顧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將泡好的茶分到三個白瓷杯里。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林先生嘗嘗,這是今年明前的獅峰龍井。」顧淵說,「老朽的一點私藏,外面喝不到的。」


  林慕白端起茶杯,先觀色,再聞香,最後小口品嘗。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香氣在口中久久不散。

  「好茶。」

  「茶好,也要懂茶的人品。」顧淵意味深長地說,「有些人喝茶如牛飲,再好的茶也嘗不出滋味。有些人卻能品出每一道的變化,甚至能喝出這茶是哪座山、哪個坡、哪棵樹上的。」

  徐世傑輕笑一聲:「顧老,您這話說得太玄了。我喝這茶,就覺得是龍井,頂多能喝出是新茶還是陳茶。」

  「那是因為你心不靜。」顧淵搖頭,「世傑啊,你什麼都好,就是太著急。著急證明自己,著急改變現狀,著急……擺脫束縛。」

  這話說得很直接,徐世傑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顧老教訓得是。」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動作有些粗魯。

  林慕白靜靜看著這一幕。

  顧淵和徐世傑的關係顯然不一般。不是簡單的茶館老闆和客人,更像是長輩和晚輩,甚至可能是師徒。

  「林先生這次來上海,是打算長住還是短留?」顧淵換了話題。

  「看情況。」林慕白回答得很謹慎,「如果生意順利,可能會待半年以上。如果不順,可能很快就回去。」

  「做什麼生意?」

  「金融投資。」

  「具體呢?」

  林慕白放下茶杯,看向徐世傑:「聽說徐先生是華興銀行的少東家,不知道對上海的銀行業怎麼看?」

  徐世傑沒想到林慕白會直接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才回答:「不怎麼樣。華資銀行現在都在苟延殘喘,要麼被外資擠壓,要麼被內部掏空。能活下來的,要麼背景硬,要麼運氣好。」

  「華興銀行屬於哪一種?」

  徐世傑的臉色沉了下來:「林先生這是在試探我?」

  「是請教。」林慕白語氣平靜,「我初來乍到,想了解上海金融圈的現狀。徐先生是業內人士,又是華興銀行的少東家,應該最清楚內情。」

  雅間裡安靜了幾秒。

  顧淵繼續泡茶,仿佛沒聽見兩人的對話。

  徐世傑盯著林慕白看了很久,終於開口:「華興銀行……已經沒救了。資本被掏空,資產被抵押,信譽已經破產。現在還在維持,不過是靠拆東牆補西牆,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比如?」

  「比如高利貸,比如虛假抵押,比如和日本人的交易。」徐世傑說得直白,「林先生,你如果是想投資華興銀行,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那是個火坑,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這話說得太坦誠,坦誠得讓林慕白有些意外。

  「徐先生這麼說自己的家族企業,不怕傳出去不好聽嗎?」

  「家族企業?」徐世傑冷笑,「從我祖父那一代創立的基業,到我父親手裡已經敗光了。現在那個銀行,除了名字還姓徐,哪裡還有一點徐家的影子?」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玉扳指:「我父親眼裡只有錢,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股東、員工,甚至……原則。這樣的銀行,倒了反而乾淨。」

  林慕白聽出了他話里的痛苦和憤怒。

  這不是簡單的父子矛盾,而是理念的根本衝突。

  徐世傑受過西方教育,有現代金融理念,但他父親還是老派錢莊的思維,甚至為了生存不惜與虎謀皮。

  「所以徐先生才自己開咖啡館,做沙龍?」林慕白問。

  「那至少是我自己的事業。」徐世傑說,「雖然小,但乾淨。來的都是真正想做點事的人,不是那些只會算計、鑽營的投機客。」

  顧淵這時開口:「世傑,冷靜點。林先生是客人,不是來聽你發牢騷的。」

  徐世傑深吸一口氣,端起顧淵剛倒的茶,這次喝得很慢。

  「抱歉,林先生,我失態了。」

  「可以理解。」林慕白說,「徐先生有抱負,有想法,卻無法施展。這種感覺,確實煎熬。」

  這話說到了徐世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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