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天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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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8日上午八時。

  滙豐銀行的帳戶變動通知,裝在燙金信封里,由穿制服的銀行信差送到了半山林家公館。

  林慕白在早餐桌上拆開信封,抽出那張印著滙豐獅徽的專用信箋。油墨印刷的數字排列整齊,在他眼中卻仿佛跳動著金色的音符。

  「阿爸。」林慕白把信箋推過紅木餐桌,「這是我在滙豐銀行的帳戶通知單。」

  這張通知單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他具有賺大錢的能力。這樣父親才會真正放心的給他一次機會。

  而他只要抓住這一次機會,就能徹底證明自己的能力。

  林振業拿起信箋。

  當那張印著滙豐銀行標誌的單據展開時,他的手指頓住了。

  一行行數字跳進眼裡:

  1933年3月16日

  帳戶餘額:46570.64英鎊

  初始投資:388000港幣(40131英鎊)

  當前浮盈:6439.64英鎊(66263.90港幣)

  投資周期:7天

  林振業的目光在那幾個數字上反覆逡巡,像是要從紙面上找出什麼破綻。

  最後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兒子:「七天,掙了六萬六千?」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餐廳里,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

  何婉珍手裡的瓷勺「叮」一聲輕響。

  林慕蘭也轉過頭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六萬港幣——在1933年的香港,這足夠在跑馬地買一棟小洋房,或者買下一艘中型貨船。

  「準確說,是浮盈。」林慕白表情平靜,接過傭人遞來的牛奶,似乎對這個數字毫不在意,「市場還在波動,這只是帳面數字。但如果現在平倉,這筆錢就實打實是我們的了。」

  林振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單據上摩挲。

  紙是上好的道林紙,帶著銀行特有的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

  散發著這個時代英美大銀行的標誌性味道。

  高高在上,拒人千里。

  只有富人才能進入他們的視線。

  「你的膽子倒是大,用所有的錢賭這一把。」他緩緩說,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責備。

  「阿爸,我這不是賭。」林慕白放下牛奶杯,身體微微前傾,這是想要說服人時的下意識動作,「這是基於信息和邏輯的判斷。就像您跑船,要看潮汐、看天氣、看航線。我做金融也一樣,要看政策、看數據、看趨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餐桌旁的家人。

  母親何婉珍一臉擔憂,二姐林慕蘭則滿是好奇。

  她們或許聽不懂那些金融術語,但她們聽懂了「七天掙六萬六」這個結果。

  「判斷?」林振業抬起眼,那目光像碼頭探照燈一樣掃過來,「什麼判斷能讓你這麼肯定美元會跌?」

  「因為他們沒看懂羅斯福要做什麼。」林慕白將手肘撐在桌面上,這是陸乘舟講解交易策略時的習慣姿勢,「美國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就業。現在工廠倒閉,工人失業,農民破產。胡佛那套自由市場救不了美國,羅斯福必須用猛藥。」

  他頓了頓,觀察父親的表情。

  林振業的眉頭微微蹙起,但沒有打斷。

  「猛藥是什麼?是印錢。」林慕白繼續說,語速不急不緩,「但直接印錢會引發惡性通脹,美國是金本位國家,貨幣和黃金掛勾,現在黃金沒有增加,所以只能調整黃金和美元的比價。」

  「這個月黃金兌美元的價格從20.76一下子調高到35美元,這意味著接下來會大量的增發美元,這樣銀行會獲得資金,企業能獲得貸款。雖然這會讓美元貶值,國內物價會上漲,但也讓美國貨在國際市場上變的便宜,更有競爭力,進而刺激出口。這是最有效的經濟復甦辦法。」

  餐廳里很安靜。

  所有人都第一次看到林慕白竟能如此清晰的表達這樣高深的見解,雖然有些名詞從未聽說過,但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

  問題是他是怎麼知道這麼多道理的?

  這還是以前那個坐沒坐像,站沒站像,嘴裡說不出幾句正經話的少爺嗎?


  就連傭人上菜時都不自覺的放輕了腳步,生怕打擾了這詭異的氣氛。

  林慕蘭不知何時也下了樓,此刻站在餐廳門口,手裡拿著剛熨好的報紙,卻忘了遞過來。

  「這些……」半晌之後,林振業才緩緩開口,「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大部分是。」林慕白說得很坦誠,「還有些是看報紙、讀經濟學著作悟出來的。」

  陸乘舟知道自己對著只有小學水平的人講解大學才會學到的知識,表現的確實有些過火,但他沒辦法,總不能再裝出林慕白之前吊兒鋃鐺的樣子,既然要改變,不如一次性到位,免得以後不斷的遭到質疑。

  而且之前他也想好了怎麼應對這個場面。

  現在可以拋出那個準備好的說辭了。

  「那天摔倒醒來後,」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神秘感,「我腦子裡好像……多了許多東西。」

  何婉珍手裡的湯匙徹底掉進了碗裡。

  「什麼東西?」她顫聲問。

  「就像……有人把很多東西直接塞進了我的腦子裡。」林慕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數字、圖表、文字……我醒來後看報紙上的經濟新聞,那些數字會自動排列組合,告訴我接下來會怎麼走。」

  他尋找著恰當的比喻:「就像我們不懂樂譜的人看五線譜,只覺得是蝌蚪亂爬。但懂音樂的人看,那就是旋律。我看經濟數據就是這種感覺,那些數字在我眼裡,是會說話、會告訴我未來走向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誠懇,甚至帶著一點困惑,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突然開竅的人該有的茫然。

  他頓了頓,讓這個比喻在空氣里發酵。

  這個時候,讓別人自己去聯想,得出答案,比自己說出來更有說服力。

  「天竅!」何婉珍果然脫口而出,眼圈瞬間紅了,「兒子,你這是開了天竅了!」

  何婉珍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兒子身邊,雙手捧住他的臉。

  「開天竅了……」她的聲音哽咽,「我的阿白開天竅了!一定是菩薩保佑你,看你摔得那麼重,賜了你這份慧根!」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不知是心痛還是慶幸。

  民國時期,這種開竅、頓悟的說法在民間並不少見。

  前世積德,今生開竅;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個時代的潮汕婦女,骨子裡都信這些因果報應。

  林慕蘭的眼圈也紅了,她想起這幾天弟弟的變化,再不像之前那懶散,還天天看書看報紙,那種專注的眼神,沉穩的氣質,仿佛換了一個人。

  如果不是那張臉沒有變,還知道以前的事情,她都懷疑這還是不是自己的那個親弟弟了。

  林振業沒有說話。

  他想起兒子之前那些荒唐事——在新加坡半個月輸掉三萬,為了個舞女和人打架賠五千,買匹賽馬花兩萬……

  那些錢,就像扔進維多利亞港,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可現在,這個兒子坐在對面,眼神清明,邏輯縝密,用他完全沒聽過但莫名覺得有道理的話,解釋著國際匯率的走向。

  難道……真是開了天竅?

  他重新拿起那張滙豐通知,對著晨光看。

  紙是上好的道林紙,數字是凸版印刷,摸上去有細微的凹凸感,不像是做假。

  六萬六千港幣!

  七天時間!

  除了開天竅,他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所以……」他緩緩開口,「你真的能看到未來走勢?」

  「不是看到,是……推演出來。」林慕白謹慎地選擇用詞,「就像下棋的高手,看到棋盤上幾個子的位置,就能推演出十步之後的局面。我看到現在的經濟數據、政治動向,腦子裡會自動計算出接下來的走向。」

  這個解釋既神秘又合理。

  林振業放下信箋,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銀行的事,」林振業轉移了話題,「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想好了。」林慕白知道這是父親在試探他對銀行事務的了解程度,「阿爸,現在是華興銀行急,我們不急。我們手裡的三十萬準備投的錢,不如先用來做空美元。三個月後,如果賺了,用利潤去投銀行,本金還能留著更新船隊。」


  「如果賠了呢?」

  「如果賠了,算我的。」林慕白說得很乾脆,「我把本金還您,銀行也不投了,我回來幫您打理航運生意,再也不碰金融。」

  這話說得很重。

  何婉珍急了:「阿白,你說什麼胡話!三十萬你怎麼還……」

  「媽,我不會賠。」林慕白轉向父親,「阿爸,如果您同意,我今天就去追加投資。我那筆錢可以加設三個點的止損——就算美元不跌反漲,漲到3%我就自動平倉,至少能保住本金。」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我估計,一個月內,英鎊兌美元會從現在的1:3.6,跌到1:4甚至1:4.3。」

  「1:4?」林振業對匯率自然很清楚,遠洋航運會收到不同的貨幣,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那就是跌了超過10%。」

  「加上五倍槓桿,就是50%以上的收益。」林慕白補上這句。

  餐廳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銀質餐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格外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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