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驚才絕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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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在三樓,占據了整整半層。

  紅木書架頂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線裝書和洋裝書。

  巨大的實木書桌上攤開著海圖、貨運單和帳本,空氣里瀰漫著雪茄、墨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這是林振業的王國。

  他走到書櫃前,從書櫃裡取出幾本厚厚的帳簿。

  「這是公司最近三年的總帳。」他推過來一本深藍色封面的帳簿,

  又推過來一本褐色封面的,「這是分船明細。」

  「這是貨單和運費記錄。」最後一本是紅色封面。

  三本帳,每一本足有五厘米厚。

  林慕白沒有急著翻開,而是先問:「公司的會計是誰做的?」

  「老陳,跟了我十五年的老人了。」林振業說,「用的是中式記帳法,你可能看不懂。」

  中式記帳法——也就是傳統的四柱清冊,分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類。對習慣現代複式記帳法的陸乘舟來說,這確實是個挑戰。

  但他心裡早有準備。

  「我需要一個算盤。」林慕白說。

  林振業愣了一下,隨即拉開抽屜,拿出一把紅木算盤,推到兒子面前。

  算盤珠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慕白接過算盤,手指輕輕撥動了幾下——還好,原主小時候被逼著學過珠算,肌肉記憶還在。

  林慕白坐在父親常坐的太師椅上,翻開帳簿。

  紙頁上是用毛筆寫的工楷,是標準的舊式帳簿格式。沒有資產負債表,沒有現金流量表,更沒有損益表。

  所有的經營情況,都隱藏在流水帳式的記錄里。

  對普通人來說,這無異於天書。

  但對一個對沖基金操盤手來說,用算法從龐雜財報中挖掘出做空機會是基本功,這些帳冊只是需要多花點時間解構的數據集。

  林慕白開始翻閱,二十年的金融分析經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被啟動。

  第一頁是1930年的期初結存:船隻15艘,總估值95萬港幣;現金及銀行存款22萬港幣;應收帳款18萬港幣……

  林振業靜靜地看著兒子。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兒子翻兩頁就會喊頭暈,或者問一堆幼稚的問題,然後找藉口溜走。

  但此刻的林慕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年輕人的目光在帳頁上快速移動,左手按著紙面,右手時不時在旁邊的白紙上記下幾個數字。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偶爾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什麼。

  更讓林振業驚訝的是,林慕白看帳的順序很有章法。

  他不是從頭到尾逐頁翻看,而是先快速瀏覽三年的總收入、總支出,然後翻到折舊計提那一頁,接著去看應收帳款帳齡,最後才仔細查看每月的現金流記錄。

  這根本不是外行人的做法。

  這是專業財務人員的分析思路。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頁聲和偶爾的算盤珠碰撞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慕白完全沉浸在了數據的世界裡。

  前世他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在海量信息中提取關鍵變量,構建模型,預測趨勢。

  此刻,1930年代一家航運公司的帳目,在他眼中逐漸還原成清晰的經營圖景:

  林家航運的盈利能力在持續下滑。1930年淨利潤還有15萬港幣,1931年降到9萬,1932年只有5萬。

  但問題不在營收——三年總收入其實很穩定,每年都在120萬港幣左右。

  問題出在成本。

  船舶維護費用逐年攀升,1932年比1930年高了40%。燃油成本也在漲,但更致命的是「其他費用」這一項——三年翻了一倍。

  林慕白停下筆,抬頭問道:「『其他費用』里最大的是什麼?」

  林振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兒子這麼快就抓住了關鍵點。

  「碼頭費、報關費、還有……一些打點。」他說得有些含糊。

  打點。

  陸乘舟立刻明白了。

  這個時代的航運業,黑白兩道都要打點。海關、碼頭幫派、甚至海盜——都要花錢買平安。

  這筆費用在帳上不會寫得太明白,但確實是剛性支出。

  「打點的比例,三年漲了多少?」他問得很直接。

  林振業的臉色沉了沉:「從1931年開始,漲了五成。日本人占了東三省後,海上不太平,南中國海多了好幾股海盜。有些航線不走保護費,貨就可能被劫。」

  林慕白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問題:應收帳款周期太長。

  平均回款周期是90天,有些客戶甚至拖到180天。這意味著公司要墊付大量流動資金,而1930年代的香港,商業貸款利率高達年息12%以上。

  第三個問題:資產結構不合理。

  現有的十七艘船里,有七艘是十年以上的老船,維修頻繁,油耗高。但帳面上還在按二十年折舊,這掩蓋了真實的盈利能力。

  第四個問題……

  林慕白越看越心驚。

  林家航運表面風光,實則危機四伏。如果遇到行業下行或者突發事件,現金流隨時可能斷裂。

  他合上帳本,長長吐出一口氣。

  「看完了?」林振業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看完了。」林慕白說,「問題不少。」

  「說說看。」

  林慕白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一條條分析:

  「第一,公司利潤率連續三年下滑,主要成本項是『其他費用』——也就是打點費用。這部分開支沒有上限,隨著局勢惡化只會越來越高。我們需要建立更規範的公關預算,或者……尋找更穩定的靠山。」

  林振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兒子說得一針見血,這確實是他最頭疼的問題。

  「第二,應收帳款周期太長,占用了大量資金。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有二十萬港幣的貨款在外面飄著。按年息12%算,光是利息損失每年就有兩萬四。我們需要調整付款條款,或者給提前付款的客戶折扣。」

  「第三,船隊老化嚴重。七艘老船每年的維修費用,已經快趕上買新船的折舊了。可以考慮賣掉兩三艘最舊的,換成噸位更大、油耗更低的新船。雖然一次性支出大,但長期看是划算的。」

  「第四……」

  林慕白頓了頓,翻到現金流那一頁。

  「第四,也是最危險的——公司帳面現金只有八萬港幣,但下個月有一筆十五萬港幣的銀行貸款到期。如果應收帳款收不回來,或者突然有大額支出,公司可能面臨流動性危機。」

  這話說完,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振業盯著兒子,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驚訝、震撼、疑惑……還有一絲後怕。

  兒子說的每一點,都是真的。

  特別是最後一件事——那筆十五萬的貸款,老陳在帳上做了處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林慕白居然從蛛絲馬跡中推算出來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林振業的聲音有些乾澀。

  「應付帳款里,有一筆『豐隆銀號』的款項,每月固定還款五千,但備註里寫著『三年期』。我往前翻了翻,三年前確實有一筆十五萬的借款入帳。」林慕白說得很平靜,「算時間,下個月正好到期。」

  邏輯清晰,推理嚴密。

  這根本不是那個只會賽馬賭錢的紈絝能做出來的分析。

  林振業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陽光已經爬到了書桌上,照亮了帳簿泛黃的紙頁。遠處傳來碼頭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像是這個時代的脈搏。

  「這些……」林振業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都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帳本不會說謊。」林慕白說,「數字擺在那裡,只要會問問題,就能找到答案。」

  這是陸乘舟的信仰——市場永遠是對的,數據永遠會說真話。區別只在於,你有沒有能力聽懂它說的話。

  林振業盯著兒子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找出破綻。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和一種不屬於二十二歲年輕人的沉穩。

  「好。」林振業最終只說了這一個字。

  林振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

  看著外面維多利亞港的點點船燈,腦子裡卻全是兒子剛才說的那些話。

  條理清晰,數據準確,眼光毒辣。

  這真是自己那個只會賽馬賭錢的兒子?

  難道……那一跤真把腦子摔開竅了?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

  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後怕。

  如果兒子沒有摔那一跤,如果他就這麼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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