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敬陳皇極五事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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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主講老學士陷入了沉思,隨即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動!

  蔡攸這番議論,固然談不上是經學考據上的重大發現。

  但其闡釋的角度、提煉的要點、邏輯的嚴密,尤其是那種將經典義理與現實關懷、個人修養與公共責任打通的氣象,絕非尋章摘句的腐儒所能為。

  這需要的是對經典精神的深刻領悟、清晰的思辨能力,以及一種開闊的胸襟視野!

  陳瓘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發現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他以為蔡攸的弱點在學問根底,卻沒想到蔡攸竟然能夠闡述出來這麼一番道理!

  是,雖然蔡攸有些避實就虛,不在細節上糾纏,但這種直接切入義理核心,進行了一番極具說服力、甚至頗有見地的宏觀闡發的方式,比背誦出某段經注更顯實學功力!

  這是思想的能力,是化用經典的能力!

  趙佶原本沉著的臉,此刻已然雲開霧散,眼中異彩連連。

  他不懂太多深奧考據,但蔡攸這番論述,道理清晰,言辭雅馴,這種明澈通達的智慧,聽起來既舒服又受啟發,遠比剛才那些老生常談精彩得多!

  趙佶不由擊掌贊道:「好!蔡卿所言,深得皇極、五事之要,由己及人,由內而外,透徹明白!朕聞之,心有所悟。」

  官家這一表態,如同定音之錘。

  殿內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蔡攸躬身:「陛下謬讚,此皆聖學昭彰,攸不過略述淺見。

  陳公及諸位前輩學問深湛,攸所言必有疏漏不當之處,尚請不吝指正。」

  他再次將姿態放低,把球踢回給陳瓘等人,顯示風度。

  陳瓘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蔡攸的回應,在義理闡發上幾乎無懈可擊,且得到了官家的肯定。

  他若再糾纏細節考據,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刻意刁難了。

  他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躬身道:「蔡學士……高見。老夫……受教了。」

  這受教二字,說得頗為艱難,卻也等於變相承認了蔡攸方才所言的價值。

  經筵至此,風波雖險,算是已安然度過,甚至可以說,蔡攸憑藉急智與超越時代的見識,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殺。

  不僅化解了危機,更在最高學術殿堂上,初步展示了自己除了詩詞之外的義理之才。

  但是,今日所謂未必能令所有人心服。

  僅憑一番口頭闡發,雖可過關,卻未必能徹底服眾,尤其難以讓那些最重文章根柢、講究文以載道形式的博學鴻儒們心折。

  他們或許會承認自己有些急智,有些見解,但若要坐實一代文宗的潛質,還需要更具分量、更能體現文與道完美結合的東西。

  既然要震懾,何不震懾得徹底一些?

  蔡攸心念電轉,已有成竹在胸。

  就在趙佶讚賞之聲剛落,眾人心緒未平之際,蔡攸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朗聲道:「陛下嘉許,臣感愧交集。

  陳公及諸位前輩以實學相期,攸雖愚陋,敢不竭誠?

  方才所陳,乃一時口述,恐未能盡意。

  昔韓昌黎有言: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文以氣為主,氣盛則言宜。

  攸不才,願試為文一篇,以《敬陳皇極五事疏》為題,謹申前議,兼述微忱,伏乞陛下與諸位鴻儒斧正。」

  此言一出,舉座再驚!

  當場作文?

  在經筵之上,面對天子與滿朝博學之士,就如此嚴肅的經義命題,要當場作一篇完整的文章?

  這已不是簡單的應對考核,這簡直是主動將考核難度提升到了極致!

  即便是浸淫文章數十年的老手,也未必敢在如此壓力下保證文思泉湧、下筆成章,且要文質兼備、義理通透!

  趙佶的眼睛大亮,方才的些許擔憂被巨大的好奇與期待取代。

  他最愛才子風流,尤愛那種才華噴薄而出的瞬間。

  蔡攸此舉,大膽至極,也對他的胃口至極!

  「准!速備筆墨紙硯!」趙佶迫不及待地吩咐。


  內侍連忙在蔡攸面前設下短案,鋪開素箋,研好濃墨。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燈一般,牢牢鎖定在那支即將揮毫的筆上。

  陳瓘等人面色更加凝重,他們不信蔡攸真能當場作出什麼像樣的文章,但心中那絲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

  蔣猷、許翰等人則屏息凝神,滿是探究與期待。

  蔡攸閉目凝神片刻,仿佛在醞釀文氣。

  實則腦中,已將歐陽修《朋黨論》的嚴謹結構、蘇軾《留侯論》的縱橫氣勢、以及韓愈《原道》的雄辯精神悄然融合,並注入自己對「皇極」、「五事」的獨特理解。

  當他睜開眼時,目光清澈而堅定,執筆在手,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

  筆走龍蛇之間,清朗而有力的誦讀聲也隨之響起,與筆墨同步,迴蕩在寂靜的大殿:

  「臣攸謹拜手稽首,敬陳《皇極五事疏》:

  伏惟《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其建皇極者,所以立大中至正之准;

  列五事者,所以啟修身應物之端。

  帝王之要道,聖賢之微意,蓋莫先乎是焉。

  臣聞:極之不建,則四方無所取正;

  事之不修,則百為無所本源。

  故皇極之道,非徒巍然懸象以示尊也,實將以之齊七政、統群生、正萬事。

  猶天之有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猶匠之有繩墨,定其則而曲直辨之。

  是故人君體此,必先自居於無偏無黨、無作好惡之公心,然後可以示臣民以蕩蕩平平之路。

  其於用人之際,則黜陟必明,賞罰必信,使賢者盡其才,不肖者畏其法,如衡之至平,不欺毫釐;

  如鑒之至明,不隱妍媸。此『皇極』昭而王道通也。

  至若五事:貌、言、視、聽、思,所以承皇極而致用者也。

  貌不恭則失威,言不從則惑眾,視不明則蔽,聽不聰則塞,思不睿則昏。

  然臣竊謂,修此五者,非務外飾也,貴在返求諸己,以敬貫之。

  心存乎敬,則容貌自然莊肅;

  發乎敬,則言辭自然忠信;

  察乎敬,則視聽得其精明;

  運乎敬,則思慮臻於睿智。

  故敬者,五事之樞機,皇極之實踐也。

  未有內不敬而能外合於道者也。

  且五事之用,非獨一身之修。

  貌恭而天下治禮,言從而天下向化,視明而賢奸判,聽聰而得失聞,思睿而事務理。

  推而廣之,百官以是為惕勵,萬民以是為觀感。

  故人君修之一身,而效見於邦國;

  持之頃刻,而風動於久遠。

  此『皇極』之體立,而『五事』之用行也。

  今陛下垂拱九重,留神典學,於經筵之中,咨諏斯義,此誠堯舜兢業之心,禹湯不自滿假之志也。

  臣草茅微賤,得備侍講,敢不罄竭愚衷?

  惟願陛下常存『皇極』之公,持守『五事』之敬,念茲在茲,夙夜匪懈。

  使中和之德,充盈寰宇;敬慎之懷,通貫始終。

  則彝倫攸敘,休徵協應,宗社永安,生民永賴。

  臣不勝惓惓瞻仰之至。謹疏。」

  文不加點,一氣呵成。當最後一個字誦讀完畢,筆鋒也穩穩收住。

  蔡攸擱筆,再次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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