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陳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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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見得太常博士環顧四周,目光掠過眾人,最後似是不經意地落在迴廊轉角那聚集了幾人的地方,笑道:「尤其今日,蔣子飛、許崧老、俞學士……哦,還有蔡學士,幾位皆一時之選,又難得聚在一處談金石考據這等雅事,更該留些墨韻才是!」

  蔡攸聞言看向這位馮學士,眉頭微微一挑。

  這話說得看似公允,將自己與蔣、許、俞並列,但細品之下,未嘗沒有將自己架起來的意味。

  畢竟蔣、許皆以學問名世,俞栗亦是正經進士出身,而自己雖為館閣臣,往日「幸進」、「佞幸」之名在外,文才方面並無顯著建樹。

  在座多是清流飽學之士,這突如其來的吟詠之邀,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啊。

  蔡攸看向太常博士身邊的葉夢得,心下冷冷一笑。

  蔣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要開口解圍。

  蔡攸卻已先一步轉過身,面向眾人,面上依舊帶著那種溫和從容的笑意,拱手道:「馮學士抬愛。

  諸位前輩、同僚皆飽學之士,吟詠屬文,自是信手拈來。

  攸於詩詞一道,實乃門外漢,今日有幸聆聽諸位佳作,已是獲益匪淺,豈敢班門弄斧?」

  他姿態放得極低,坦然承認自己於此道不精,卻又將姿態擺得謙遜誠懇,讓人難以繼續強逼。

  那位太常博士馮學士聞言,哈哈一笑,見蔡攸認慫,便也見好就收,道:「蔡學士過謙了!也罷,那便請諸位先起個頭?」

  真把蔡攸給得罪了,熱鬧了蔡京,那可真是要出大事的!

  提議既出,氣氛便活絡起來。

  很快便有人以「曝書」或「夏韻」為題,起句吟哦。

  蔣猷、許翰等人雖非專攻詩詞,但學問根基深厚,略一沉吟,也各自聯了幾句,雖不算驚艷,卻也中規中矩,貼合情境。

  俞栗也湊趣對了一聯。

  廊下眾人或參與,或品評,倒也熱鬧。

  葉夢得注意到,蔡攸始終安靜地站在蔣猷身側不遠處,專注聆聽,聽到佳處,便微微頷首,神色認真。

  偶爾與身旁的蔣猷或俞栗低聲交流一兩句,似乎是在請教或點評詩句用典的出處,態度自然,毫無窘迫之態。

  他並未因自己未參與吟詠而顯得格格不入,反倒像個好學的晚輩,沉浸在這文墨氛圍之中。

  「怎麼,蔡提舉來了曝書會,在座的諸位都做了詩詞,你竟是一句都不願意敷衍一下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樸素葛袍、鬢髮如銀的老者,在一位年輕僕役的攙扶下,緩緩踱步而來。

  「他怎麼來了!」

  有人心中一驚。

  只見老者身形清癯,面容肅然,眼神銳利如刀,許多人眼神甫一接觸,便趕緊移開。

  在場不少人立刻認出了他,心下俱是一驚——竟是致仕多年、久不預聞朝野文會的前翰林學士承旨、龍圖閣直學士陳瓘陳瑩中!

  陳瓘在士林清流中聲望極高,其人性情剛直峭急,嫉惡如仇。

  當年蔡京初掌權柄,推行「紹述」新法時,陳瓘便屢次上疏彈劾,指斥蔡京為「國之巨蠹」,言辭激烈,震動朝野,也因此屢遭貶謫,直至致仕。

  他雖退居林下,但風骨不改,仍是舊黨清議的一面旗幟,蔡京對其亦是又忌又恨,卻因他在士林的崇高聲望而難加進一步迫害。

  今日他竟出現在這曝書會上,實屬意外。

  陳瓘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蔡攸身上,那眼神並無多少溫度,繼續言道:「詩詞本是兒戲,館閣臣皆是飽學之士,若是連幾句詩詞都敷衍不出來,那怎敢躋身於此?」

  蔡攸微微皺起眉頭,這老者並沒有通報姓名,他並不知道是誰,但見此人一來便針對自己,那極有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是誰呢?

  蔡攸情不自禁看向葉夢得。

  葉夢得心下一驚,暗道一聲彼其娘之。

  這蔡大郎不會認為是我安排的吧?

  旁邊的太常博士直接慌了,這事兒是他挑起來的,這陳瓘不知道怎麼來得這麼突然,還直接把矛頭指向蔡攸,這誤會大了!

  太常博士馮學仕趕緊道:「詩詞靠雅興靠靈感,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沒有勉強的道理,好了好了,咱們繼續接下來而流程吧。」


  按理來說,有人打圓場,這事兒就算是這麼過了。

  但陳瓘卻是冷笑道:「「怎的,馮學仕如此急著打圓場,莫非是怕老夫問多了,讓某些靠著父蔭幸進、腹內草莽之人當場出醜,敗了這曬書會的雅興?」

  陳瓘絲毫不給馮學士面子,目光如錐,直刺蔡攸。

  廊下一片死寂,連蟬鳴似乎都停了。

  蔣猷臉色沉了下來,許翰也皺緊眉頭,顯然對陳瓘這般咄咄逼人、近乎撕破臉皮的做派不以為然,但礙於陳瓘的資歷與聲望,一時也不好直接駁斥。

  蔡攸看著這位突然發難、言辭刻薄的老者,心中最初的些微不快反倒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

  他認出此人了,陳瓘陳瑩中,蔡京的老對頭,清流中的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這不是葉夢得或馮學士能輕易搬動的角色,更像是嗅到某種氣味,自己撞上來的。

  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當眾羞辱自己,打擊他剛剛因那首詩而可能樹立起的些許名聲,更是要踩著他,再次向蔡京一系示威。

  「原來是陳承旨當面。」蔡攸再次躬身,禮數周全,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沒聽到那刺耳的「幸進」、「草莽」之語。

  「陳公學林耆宿,風骨峻峭,攸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蔡攸目光清正地迎上陳瓘的逼視,不閃不避,道:「陳公所言甚是。詩詞雖小道,亦可觀人志趣。

  攸才疏學淺,於詩詞一道確無專攻,方才不敢獻醜,是實情,亦是自知。

  至於『敷衍』……」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詩詞若發自肺腑,何須敷衍?

  若為敷衍而強作,縱有辭藻,亦是虛言,徒增笑耳。攸雖不才,尚知『修辭立其誠』。」

  陳瓘冷哼一聲:「倒是伶牙俐齒!避實就虛,顧左右而言他。

  老夫只問你,今日曝書,群賢畢至,吟詠唱和亦是雅事一樁。

  你既躋身館閣,參與此會,旁人皆有所作,你獨緘默,是自覺不屑與同僚唱和,還是……腹內空空,根本無從措辭?

  這『誠』字,又從何談起!」

  他抓住蔡攸不肯作詩這一點,繼續緊逼,語氣越發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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