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趙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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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福宮,小軒。

  秋光透過精緻的菱花格窗,柔和地灑在室內。

  剛結束一場關於西北邊事的冗長奏對,宋徽宗趙佶略顯疲憊地斜倚在軟榻上。

  這位年近三旬的天子,身著常服,頭戴軟腳幞頭,面龐清癯,膚色是久居殿閣的細膩白皙。

  一雙眉眼生得極好,眉形舒朗,眼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邃,凝視時常帶著一種文人式的恍惚與專注,此刻卻因乏味而略顯渙散。

  他的鼻樑挺直,唇形偏薄,不說話時嘴角自然微垂,透著幾分疏離與矜貴。

  手指修長潔淨,骨節分明,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羊脂白玉如意,那動作輕柔而富有韻律,仿佛在撫弄琴弦或勾勒畫意——這是一雙屬於藝術家而非鐵血帝王的手。

  窗外秋色漸濃,幾片早凋的梧桐葉飄落在精緻的湖石上。

  這景致若在平日,足以引發他提筆寫生或吟詠的興致,但此刻,他只覺心頭有些空落落的乏味,那是一種精神上的饑渴,而非肉體的疲憊。

  「楊戩。」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潤,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

  侍立在一旁、眉眼伶俐的大宦官楊戩立刻躬身近前,細聲應道:「大家,奴婢在。」

  「朕好像……有些日子沒見著蔡攸了?」趙佶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前陣子他父親薦他提舉編修會要,後來似乎還兼了差事?

  怎地也不見他來走動走動了?往日裡得了新奇玩器,或是覓了上好丹青,他可是常往宮裡遞話的。」

  他的語氣里,隱約有一絲被忽略的不滿。

  楊戩笑了起來,道:「回大家,可不是麼!

  不過蔡大郎這一個月來,可是忙得腳不沾地,做了好幾樁新鮮有趣、又顯本事的大事呢!

  大家不聞外朝瑣事,奴婢倒是聽外頭傳得熱鬧。」

  「哦?」趙佶果然被勾起了興趣,身子微微坐正,用眼神示意楊戩細說。

  「他都忙什麼了?莫不是又琢磨出什麼新巧玩樂?」

  在他看來,蔡攸的本事,大抵仍不出奇技淫巧、陪奉玩樂的範疇。

  「哎喲,我的大家,這回可不是玩樂,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大事,還辦得風生水起呢!「楊戩笑道。

  趙佶輕笑道:「他還能幹什么正事,朕還在端王府的時候,便已經與他相識,到得如今也將近十年時間了,他是什麼樣的人,朕還能不知道?」

  楊戩笑道:「那大家這會兒可是看錯了,您聽我與您詳細講講。

  頭一樁,還在他提舉的編修所。大家可知,如今汴京紙貴,士民爭購的是何物?」

  趙佶想了想,搖頭道:「編修所最近修的是《國朝會要》,沒有那麼快能修好,修好也不能往外賣,朕都沒有看呢,卻是不知道是何物?」

  「是一本喚作《三國演義》的話本小說!

  這小說文筆跌宕,人物鮮活,講的是漢末三國故事。

  如今茶樓酒肆,無人不談劉關張,無人不議諸葛亮與曹孟德。

  這書,便是蔡大郎主持編修所刊印的。

  聽聞他用了官營印書館的新法,一套書賣到百文以上,首批萬套,頃刻售罄,所得頗豐。

  經營所得,正好讓編修所上下經濟困難的編修書吏度過難關!」

  「《三國演義》?這名字倒是大氣。」

  趙佶是文藝大家,對詩詞書畫、奇聞異事本就有天然喜好,聞言不由坐直了些,眼中興趣更濃。

  「書呢?可取來了?」他的詢問裡帶著一絲急迫,至於什麼所得頗豐的,卻是沒有放在心上。

  「奴婢早想著大家或要看看,已叫人去尋了。」楊戩笑道。

  趙佶點點頭道:「你剛說頭樁事,那想必還有第二樁?」

  楊戩趕緊道:「這第二樁,就更厲害了。

  蔡相不是主持『紹述』,要興學校、改學制麼?

  這具體操辦的『提舉編修崇寧學制局』,官家可是點了蔡大郎領銜的,官家可還記得?」

  趙佶經他提醒,模糊想起似乎是有這麼個御批,當時只當是蔡京為兒子鋪路,未加深究。


  「他一個年輕人,能掌總這等事?」

  趙佶語氣裡帶著懷疑。

  此話若是讓那些清流聽到了,可要引起公憤的。

  作為一個皇帝,你都認為蔡攸管不了事情,你還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你把國家大事當成了什麼!

  楊戩卻是若無其事,笑道:「嘿,大家是這麼想的,其實奴婢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楊戩應景的讚嘆道。

  「按理來說,新衙門草創,正是篳路藍縷之事,何況他一個年輕人,想要做成這等大事,定然千難萬難。

  可蔡大郎不聲不響,先請了講議司的葉學士、國子監徐祭酒等人去觀禮,牌子一掛,就把字號給立了起來。

  接著,一道公文發往各部各州,言明凡涉學務文書,皆需副本報他局中備案,關防直接報了中書,硬氣得很!

  禮部那幫老油子,竟被他使得團團轉,乖乖把十年科舉老底都搬了過去。」

  趙佶微微點頭。

  這手段其實也不算新奇,只能說是中規中矩,就按照朝廷規矩來而已。

  但由一個他印象中只會陪玩湊趣的年輕人使出來,倒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有點……嗯,新鮮感。

  趙佶笑道:「還有麼?」

  「大家可能覺得之前沒有什麼,但這第三樁,才顯得蔡大郎的手段。「

  楊戩笑道:「有些外官,欺他年輕衙門新,便怠慢拖延。

  京畿旁的鄭州,知州章誼便是如此。

  蔡大郎君限期索要本地學政文書,章誼置之不理。

  您猜怎麼著?蔡大郎不惱不怒,只寫了一封質詢公文,扣了頂『貽誤朝廷興學大計』的帽子,平平淡淡發往鄭州,卻特意在文末註明——『已錄副移咨御史台、吏部考功司察核』!」

  」哈哈!「

  趙佶撫掌哈哈笑了出來,笑聲頗為愉悅,道:「這小子……倒會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這一下,那章誼怕不是要魂飛魄散?」

  趙佶雖然以前沒有受過完整的帝王教育,但登基也有些時日了,對於蔡攸的手段是能夠理解的。

  「大家聖明!」

  楊戩拍掌笑道:「那章誼見了公文,據說嚇得連夜滾進京城,跑到學制局哭天搶地,賭咒發誓立刻補齊,還想私下賄賂求情。

  您猜蔡大郎君如何?他竟將那賄賂原封不動退了回去,只嚴令其限期辦妥,以觀後效。

  這一手,既立了威,又占了理,如今外頭都傳,這蔡大郎君年紀雖輕,手段卻老辣,說大家用人果然精到!」

  楊戩輕輕拍了一下馬屁。

  趙佶聞言笑了起來,心裡也覺得頗有意思,不過當然不是這句用人精到撓中癢處,而是覺得蔡攸這樣的人也能做事這個事情,的確是有意思。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捧著幾冊嶄新的《三國演義》躬身進來。

  楊戩連忙接過,小心奉到趙佶面前。

  趙佶本就被楊戩說得心癢難耐,此刻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冊。

  書冊裝幀精美,紙墨上乘,他先讚許地點點頭,這才翻看起來。

  初時或許還帶著品鑑與好奇,但很快,那開篇磅礴的詞句,桃園結義的忠肝義膽,以及環環相扣、機變百出的謀略故事,便深深攫住了他。

  他越看越入神,時而撫掌輕嘆,時而蹙眉沉吟,完全沉浸到那個英雄輩出的世界裡去了,竟忘了時間,也忘了身旁侍立的楊戩。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將書冊合上,長吁一口氣,眼中滿是欣賞與驚喜,那是一種發現瑰寶、遇見知音般的興奮。

  「哈哈!好!另外幾冊也給朕!朕要一口氣看完!」趙佶興奮道。

  楊戩趕緊道:「大家,現在只出了一冊,這裡的都是同一冊,其餘的還沒有出版呢。」

  「啊!」趙佶聞言十分失望,不過隨即笑了起來,道:「好個蔡攸!這書寫得好,氣象宏大!往日只當他是個有趣伴當,看來是朕小覷他了,這倒是朕的疏漏。」

  他興致勃勃地起身,在軒內踱了兩步,隨即揮袖道:「去!即刻傳朕口諭,召蔡攸入宮!朕要好好問問他,這書里的事,還有他局裡的事!朕要聽聽他親自說說!快去!」

  「奴婢遵旨!」楊戩笑容滿面,深深躬身,倒退著出了小軒。心中暗忖:這位蔡大郎,這番作為算是真正入了官家的法眼,簡在帝心,恩寵只怕要更上一層樓了。

  嘿嘿,蔡相公,咱家這也算是給你幫了大忙了,你是不是該給咱家出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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