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沒想到你俞栗是這樣的人,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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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然則今日親見!

  蔡修撰接連拿出『日程格』與這『疑難稟議案牘流程』兩項實學良法,句句切中編修實務之要害!

  思慮之周全,謀劃之深遠,實非深諳事務、心繫大局者不能為!

  這豈是幸進無才之輩所能為?這分明是經緯幹才!

  我俞栗往日竟以耳代目,人云亦云,險些錯失大才,更險些誤了聖上囑託、編修大業!

  此非我一人之過,實乃我輩之失察、之偏聽!」

  「故而……」

  俞栗再次向蔡攸拱手,這回姿態更低,心氣卻更顯坦蕩。

  「這第二件大喜事,便是我等撥開雲霧,得見真金!

  不僅為編修所得一良才砥柱,更是為我等自身,破除了偏聽輕信之弊,得了一個『知人識人』的深刻教訓。

  自此以後,編修所內,當以蔡修撰馬首是瞻,同心協力,再無猜疑芥蒂。

  這難道不是一樁值得慶賀的大喜事麼?」

  他這番話說完,慕容彥逢也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霍端友面露讚許。

  劉昺面上掛著笑,心下卻是另一番計較。

  他瞧著俞栗那副誠懇激昂的模樣,肚子裡暗啐了一口:「好個俞栗!還以為你是個真君子,沒想到真竟是這等小人!

  前倨後恭,令人見之發笑!

  之前還恨不得將蔡大郎踩到泥里去,這會兒倒成了『撥雲見日』『得見真金』,還『馬首是瞻』?

  啊呸!趨炎附勢之徒!」

  他這等心思別人自然不知。

  蔡攸笑道:「俞公事,此次請客可還輪不到你。

  編修所乃是蔡某提舉,哪有讓你們請客的道理?

  今日蔡某來請,走,收拾收拾,咱們直奔樊樓!」

  俞栗頓時有些不好意思,道:「蔡修撰,說是俞某請嘛,您就別搶了!

  您看,都有人說俞某薔吝了,這俞某得為自己正名啊!」

  蔡攸笑道:「無妨,你下次請便是了,來日方長嘛,來走起!」

  俞栗還要說些什麼,劉昺笑道:「得了,得了,俞公事,你就別搶了,下次我們定然要狠狠宰你一頓。」

  俞栗聞言這才作罷。

  蔡攸帶著四人從直舍走出,看到編修所裡面諸多編修以及胥吏還沒有走,心下有些好奇,心道這宋朝的修書機構還要加班?

  但隨即便明白:他們這些領導沒有走,下面的人怎麼敢提前走。

  果然,蔡攸等人一走,編修所里的官吏便做鳥獸散。

  蔡攸等人走出編修所,此時日頭西斜,崇文院的琉璃瓦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餘暉。

  隨著編修所內蔡攸等幾位官員的離去,這座白日裡肅靜莊嚴的官署,仿佛被解開了某種無形的禁制,頃刻間生動、嘈雜起來。

  各處直舍、書庫的門紛紛打開,身著各色官服、吏服的編修、校書、胥吏們魚貫而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鬆弛下來的、略帶疲憊的愉悅。

  相熟的低聲交談著今日的見聞,話題自然離不開那張震撼全所的「修纂日程格」與制定它的蔡修撰。

  崇文院大門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處已成車馬匯聚之地。

  各色規格的馬車陸續駛來,在僕役的引導下接走各自的主人。

  馬匹偶爾打著響鼻,蹄鐵輕叩石板,車轅吱呀,夾雜著車夫短促的呼喝與僕從尋找主人的聲音,雖不鼎沸,卻自有一股官署散值時特有的、井然有序的喧鬧。

  蔡攸率先上了自己的馬車,然後稍微掀開車簾,含笑看著俞栗、慕容彥逢、劉昺、霍端友幾人向各自的馬車走去。

  俞栗的馬車是一輛青幔黑漆的安車,形制規整,用料紮實,卻無多餘紋飾,透著一股與他性格相似的務實甚至略嫌樸拙的氣息。

  拉車的是一匹棕色的中年馬,毛色打理得乾淨,卻也並非神駿。

  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僕兼著車夫,正恭敬地掀起車簾。

  維持這輛車馬,對俞栗而言應該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作為門下要員、編修所管勾,這體面是必要的門面,亦是公務往返效率的保障,再儉省也得撐起來。

  慕容彥逢的車則顯清雅。

  車身似比俞栗的稍小,但線條流暢,青幔上隱約有暗紋,車簾用的是素雅的細葛。

  拉車的馬匹更顯精神些。

  他的車夫也像個識文斷字的,安靜侍立。

  這馬車很配他清要近臣與學術領袖的身份,花費自然不菲,但這既是地位所需,也多少映射出其家族或自身的清貴底蘊。

  劉昺的馬車在場中頗為顯眼。

  雖非逾制,但黑漆光亮可鑑,車轅雕著簡潔的雲紋,幔帳的質地也明顯更佳。

  馬是兩匹頗為齊整的棗騮馬,毛色油亮。

  他的僕從衣著也比旁人鮮潔些,見主人出來,立刻殷勤上前。

  劉昺臉上掛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容,與同僚拱手作別,登車動作也帶著一分刻意舒展的從容。

  霍端友的馬車停在稍遠處,不甚起眼,與他為人一般低調,但細節處亦見考究,穩穩噹噹地接走了這位超然的「職官」專家。

  蔡攸點點頭,這個觀察與他今日接觸之後的感受是相符的。

  俞栗此人務實得近乎吝嗇,因此馬車很簡單,馬匹也差了一些。

  慕容彥逢大約是性格還是耿直,不過大約出身不錯,不用憂心日常事務,只需皓首窮經即可,這也造就了他的性格如此。

  劉昺為人油滑,大約也善於經營(貪污),因此馬車是相對華麗的。

  至於霍端友,跟他的性格差不多,小透明一個,十分的低調。

  想到這裡,蔡攸又滿意點頭。

  今天是個很好的開始!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蔡攸一行人的車馬在御街青石板上粼粼而行,不多時便到了燈火輝煌的樊樓。

  只見樓閣飛檐斗拱,層層疊疊,恍如瓊樓玉宇墜入塵世。

  樓內明燭高燒,亮如白晝。

  絲竹管弦之聲,夾雜著笑語喧闐,自雕花窗欞中流淌出來,與街上車馬粼粼、小販吆喝聲匯成一曲東京不夜天的繁華交響。

  蔡攸早已先派小廝定好雅間。

  幾人登樓而入,但見珍饈羅列,酒香氤氳。

  席間,慕容彥逢談及經史,霍端友偶爾補充典章細節,俞栗則放下先前芥蒂,主動與蔡攸討論起編修所實務推進的細處,氣氛頗為融洽。

  劉昺自是長袖善舞,妙語連珠,頻頻舉杯,將場面烘托得更是熱絡。

  觥籌交錯間,窗外汴河之上畫舫流光,街市行人如織,酒旗在晚風中舒捲,好一派昇平富麗的帝京夜景。

  然此間景象,不過尋常應酬,無需多提。

  酒過數巡,賓主盡歡,便各自散了。

  月色清朗,更鼓聲聲。

  蔡攸乘車回府,俞栗、慕容彥逢、劉昺、霍端友亦各自登車,馬蹄得得,碾碎一街燈影,消失在東京城交織的街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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