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6 與假道士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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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來歷你要是不想說本官還真不太好查,但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很好查,說的時候小心點。」

  這番說辭洪濤也不信,但也確實沒法再逼問了,除非上大刑否則像假道士這種在江湖上遊走過的人,編一整套邏輯上說得通的瞎話真不太難。索性就別急著糾結他的來歷了,先把能核實的搞清楚再說。

  「是鐵佛寺的和尚!」

  「誰!和尚為什麼要把你打成這樣?」這個答案真讓洪濤吃了一大驚。

  一個平日裡在城隍廟擺攤算命的假道士,怎麼會與縣城裡最大的寺廟扯上仇怨呢?就算不小心得罪了,和尚也不該下這麼重的狠手,連胳膊都給打斷了。

  「他們要我交出僧人留下的遺物,幾個月來一直在苦苦相逼。這次乾脆換了兩個生面孔的修士前來討要,不由分說就拳腳相加,還要將我抓走。若不是周家二少爺恰好路過,我可能就不在人世了……」

  「等等、等等……」剛聽了個開頭洪濤就出聲打斷了後續。

  和尚要和尚的遺物,派修士前來綁架,周家二公子恰好路過搭救。這都哪兒和哪兒啊,太亂了,根本沒有邏輯可循,不符合自己的思維習慣,必須換種模式一個一個要素地分析。

  「搭救你的僧人是誰?他和鐵佛寺有什麼關係?」

  「僧人從未提過這些,過世時除了幾件衣物和幾兩碎銀也沒留下任何遺物。可鐵佛寺的和尚就是不信,一個勁兒地逼問僧人遺體埋在了何處。

  江某雖身無功名,卻也讀過幾年聖賢書,知恩圖報的道理還是懂的。這條命本就是僧人所給,大不了還給老天就是了,決不能讓他們擾了僧人清靜!」

  說起這段過往,假道士,哦不對,應該是江越有點激動,結果觸動了嘴裡的傷口,絲絲血水順著嘴角流出,讓憔悴的面容變得有點猙獰了。

  「鐵佛寺的僧人可曾提過要什麼樣的遺物?或者根據你的猜測他們想得到哪類東西?」江越是不是有情有義之人洪濤暫時不予評價,在整件事沒搞清楚之前任何人說的話都不能全信。

  「他們沒提過,只是讓我把遺物都交出來,答應給五百兩銀子。好像問過有沒有經書,我感覺可能是要尋找藏在書里的東西。」

  「比如紙條或者書信一類的?」

  「有可能吧,可僧人從來不念經,也沒有留下任何經書。赤條條來,赤條條去,草民認為這才是僧人該做的。可鐵佛寺里的僧人整日裡又做了什麼……嘶……嚯!」

  一提起鐵佛寺的僧人,江越又開始激動了,不光聲音變大還手舞足蹈,結果碰到了斷臂,疼得直抽涼氣。

  「來,坐好了說。你怎麼知道施暴之人是修士?」洪濤看著他那副倒霉樣子,伸手抓住後脖領像提小雞子一般把人提到了石桌旁。

  「他們當時也像大人這般輕易將草民提了起來……」

  「嘿,你這是罵人不吐髒字啊!詳細講講周家二公子的為人品性。」雖然被隱晦說成了暴徒,但洪濤並不生氣。身體各項機能提升得很顯著,證明修煉方法沒錯。

  「唉,說起周家,縣城裡的九成百姓都會憤然。他們仗著在朝中有勢力依靠行事非常霸道,巧取豪奪、強買強賣、勾結官府、私設公堂、做了不少壞事。

  但要說起周家二公子,草民覺得大部分百姓都會交口稱讚。那二公子不僅文采出眾,學業精進,還心存善念、平易近人。

  他在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是本縣出了名的神童。前年又考中了舉人,若是不出意外,明年會試說不定就能考中進士了呢。

  即便如此二公子也沒有恃才傲物,對家鄉百姓格外優待。每年至少要在西門外開設兩次粥棚救濟民眾,若是碰到了不平之舉也會仗義出手。包括周家人的所作所為,被他當街教訓就不止一次了。」

  說起周家二公子,江越真是發自內心的讚美,還不是泛泛而談,每條都有實例做備註。而且可查證,絕非一家之言。

  「和周家比起來,城北狐家的風評又如何?」

  一個大家族裡有好人也有壞人,讓洪濤覺得比較鮮活可信。於是又產生了另一個企圖,想從側面聽聽狐家在衛輝縣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狐家嘛……不太好說。據說狐家是百年大族,還得到過多任皇帝的賜封。平日裡他們的行事風格是比較低調,在大部分百姓眼中不那麼反感。」說起狐家,江越的話不太多,只是簡單的概括了一句,似有未盡之意。

  「但是呢?」表面現象洪濤就不用專門問他了,那群乞兒就能說,所以還得追問。


  「……在草民眼中狐家和周家全是一丘之貉,前者巧取、後者豪奪。狐家在豐產年囤積大量糧食,待到災年用糧食換取土地。

  以此法占據了城北鳳凰溪以東的大片良田,迫得幾個村子都成為其佃戶。雖然吃食無憂卻要受其管制,實則與奴隸無異。

  除此之外狐家不光控制了衛輝縣的糧食、釀酒、典當行業,還開辦酒樓和客棧,用雄厚的本錢擠垮了不少店鋪,沒少與民爭利。

  每任知縣、縣丞、主簿都是鳳凰山莊的座上賓,逢年過節衙門上下也多有打點。周家之所以行事如此激進,有部分原因是為了與狐家對抗,否則就會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然而這兩家豪門相爭卻苦了此地的黎民百姓,躲得過狐家巧取、躲不過周家豪奪。草民才疏學淺,實難分辨出誰更好誰更壞。」

  自打知道是新任鎮妖尉救了自己,江越就一直向乞兒們側面打聽這位大人的所作所為,直到現在正面交談也沒得到想要的答案。

  從在城門外怒斬蔣平到范家滅門案的表現來看,鎮妖尉為人很正直,敢於和惡勢力做鬥爭,對百姓也沒什麼官威,像個好官。

  可從剛剛與趙縣丞的一番交談內容里品味,又是個不擇手段撈好處,置朝廷法度於無物、不顧百姓生死的貪官,和知縣、縣丞、周家、狐家那些人全是一丘之貉。

  但不管怎麼說人家救了自己的命,這份人情還是真真切切的。哪怕就是個貪官也得知恩圖報,不能編瞎話欺騙。

  「嗯,分析得很到位,但存在重大價值觀錯誤。在你心目中凡是處處為老百姓著想、提供便宜的就是好人好官。反之則一律歸為壞人壞官,太狹隘也太偏頗了。

  這不是公正的評價,而是站在窮人立場上對富人的天然敵意。不管狐家還是周家,只要不違法亂紀,無論多富都是應得的。

  天底下沒有一個朝代的一條律法規定過富人必須賑濟窮人,佃戶租種地主的土地,按照約定繳納地租天經地義。要是覺得地租太高了可以不租,不該去埋怨地主把地租定的過高。

  窮人活不下去也和地主無關,而是和律法有關。是律法允許地主兼併土地的,而地主也要向朝廷交租。這麼算的話,佃戶應該去埋怨朝廷才對。

  可佃戶們為什麼不敢呢?因為朝廷太強大,可以制定律法定人生死。但也不能因為不敢埋怨正主就退而求其次去苛求地主,這不成欺軟怕硬了嘛,小人行徑也。

  狐家也好、周家也罷,都不是一生下來就當地主的。狐家祖輩捨生忘死在戰場上搏殺流血時佃戶們在哪兒呢?周家祖先挑燈苦讀時考取功名時佃戶們又在幹嘛呢?

  人家祖上用命和汗水換來本錢起家,後輩又兢兢業業發展壯大,歷經幾十上百年不曾衰敗,光靠巧取豪奪是沒用的,必須付出更多的辛勞。

  反之佃戶們祖上沒有本錢,後輩也沒有做出改變,甚至一代不如一代,吃虧受窮不是很合情合理嘛。有沒有良心不是窮的理由,懶和笨才是。

  你可以認為本官是在官官相護,可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誰也改變不了。沒有了狐家和周家,馬上就會出來狼家和吳家,佃戶們依舊是佃戶,乞兒也還是乞兒,到時候再接著抱怨和謾罵嗎?

  本官不是來搭救懶漢和笨蛋的,只能盡最大可能遏制富人利用財富和權力違法亂紀。可本官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處處都會受到掣肘。

  你若是想給窮人多留點活路,憤世嫉俗沒什麼用,不如來幫本官。當個幕僚出謀劃策,實實在在的出把子力氣,總比算命寫信貢獻大點。」

  江越這番對狐家和周家的評價,獲得了洪濤比較高的肯定。後世里網上一大堆人能說得更好,但在古代沒有網際網路也沒有手機,人們接觸各種思想的機會很少,眼光也相對狹窄。還能透過表象看到本質,已經算比較善于思考的了。

  但這種理念並不符合自己的認知,既然要找幫手就得儘量讓理念趨近。不見得馬上接受,也得是願意聽取意見並積極思辨才成,太固執的人真不合適幹這個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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