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八百里加急,飛報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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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回到文華殿後殿,換上翼善冠服到東殿暖閣坐下,戶部尚書楊潭被引了進來。

  「臣戶部尚書楊潭拜見陛下。」

  朱厚熜開門見山。

  「楊尚書,通州外大倉起火,朕叫你清查城裡京倉七廒,到現在也有月余,可有結果。」

  楊潭跪伏在地,額頭上汗如雨滴。

  「回稟皇上,京倉七廒倉間較多,帳簿又年月久遠,清查起...」

  「夠了。」朱厚熜毫不客氣地打斷楊潭的話,「你繼任戶部是正德十五年,至今一年有餘。

  朕不相信你到現在才會奉詔去清查京倉七廒,你過往的履歷告訴朕,你跟侯觀不同!」

  朱厚熜看著楊潭顫抖的後背,又補充了一句:「你現在說,跟朕派人去清查完京倉七廒再說,完全不同,楊潭,你可要想清楚!

  三法司會審,原戶部右侍郎兼總督京儲侯觀,監臨主守,職在衛庫,乃敢縱慾無厭,私取國糧,律以『監守自盜』,且數額巨大...

  另該員受財枉法、虛報帳目、隱匿虧空...種種罪行,人證物證俱全。

  贓狀既明,法難寬縱;依律著棄市,並著追贓,以警官邪,以清政本。

  朕當即批紅。

  這等國之蛀蟲,當從重從快從嚴處置,絕不姑息!」

  楊潭聽完後,額頭滴落的汗珠更多,在水磨地面上流了一灘,心裡更是如一把刀在來回地絞動。

  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京倉七廒的虧空,不在自己手裡造成,卻要自己接盤,我太慘了!

  可是又不敢不說。

  皇上的語氣很明顯,說了還有一條活路,不說就得跟侯觀搭伴。

  楊潭咬牙開口道:「皇上聖明,臣正德十五年初接任戶部尚書後就著手清查京倉七廒,越查越心寒...」

  「朕不管你心多寒,也不怕你說出實情後朕的心有多寒,朕現在就問你,京倉七廒到底還有多少糧食!」

  楊潭使勁咽了咽口水。

  「回稟皇上,帳簿上有一百一十萬石米谷,但臣著心腹悄悄清點過,七廒里只有存糧六十萬石,其餘五十萬石都是虛帳。」

  五十萬石都是虛帳!

  腦海里的朱厚熜被氣得直抽抽,劉益之卻有些不解。

  「阿之,你什麼表情?」

  「超出我的預料。」

  「你覺得少了還是多了?」

  「居然還有六十萬石,我有些意想不到,居然還有幾分驚喜。」

  「少了一半,你居然還有驚喜。」

  這次輪到朱厚熜在腦海咆哮。

  「阿熜,不著急,說不定還有更大的意外和驚喜。」

  楊潭抬頭看了看一臉陰沉的朱厚熜,狠了狠心,都開口露底了,再藏著掖著也沒啥意思,大不了橫豎都是一個死,但我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陛下,臣還有內情稟告。」

  「說!」

  「京倉七廒存儲的這六十萬石米谷,其中有四十萬石或是成化年間的霉米,或是弘治正德年間的砂石。

  真正算是米谷,能入口的存糧不過二十二萬石!」

  ...

  「阿熜,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阿之,不要拉著我,我要用硯台拍死這王八蛋!」

  「阿熜,冷靜,你就是拍死楊潭,這京倉七廒也只有二十二萬石米谷!」

  「你聽聽,一百一十萬石,變成二十二萬石,我不拍死他對得起列祖列宗!」

  「沒有什麼對不起列祖列宗,京倉七廒從三百萬石變成今日的二十二萬石,還不是列祖列宗的騷操作!」

  「阿之,你這話什麼?列祖列宗也是你祖宗,要心存敬意。」

  「阿熜,我敬祖宗更敬事實!」

  「這是事實?」

  「不信,我們聽楊潭怎麼說。

  他擔任戶部尚書一年多,肯定把裡面的糾葛盤得明明白白。」

  「好,我們且聽聽。」


  ...

  朱厚熜強壓著怒氣,語氣不善地問:「楊潭,京倉七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一五一十給朕說清楚!

  要是有一句謊言,朕立即讓你去跟侯觀作伴!」

  「回稟皇上,臣接任戶部尚書,首要之事就是查帳,通州外大倉的帳簿雖然複雜繁劇,但臣花了半年時間,總算查清。

  三法司會審侯觀,主要證據就是臣提供的實帳...

  可京倉七廒,臣花了一年多時間,還是查不清楚...」

  「查不清楚還是說不清楚!」

  「皇上,請先聽臣把查到的情況稟於御前。」

  「說!」

  「依太宗先帝定下的規矩,京倉七廒當存糧三百萬石,通州外大倉當存糧三百萬石。永樂年間,京儲一直保持著六百萬石糧食,故而才有太宗皇帝的五出三犁。

  宣德年後,六百萬石略有減少,但也保持在京倉七廒三百萬石,通州外大倉兩百六十萬石。

  正統年間,三楊秉政,稱體恤民艱,少耗民力,把每年漕運京師糧食改為四百萬石,以為定額。

  其中二百萬石入通州外大倉,二百萬石入京倉七廒。

  可是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又是北京保衛戰,耗費糧食無計,京倉七廒和通州外大倉糧食都沒了數,也都見了底。

  景泰天順年間有補足缺數,但規矩已壞。內官外戚、勛貴朝臣,用各種藉口從京倉七廒借糧,最少儲糧不足一百萬石。

  憲廟先帝起用汪直,挾東西廠凶焰,終於把京倉七廒二百萬石糧食追得七七八八...」

  聽到這裡,劉益之對朱厚熜說,「難怪汪直立下那麼多功勞,歷史上還被黑得那麼厲害,得罪人太多了。」

  朱厚熜輕嘆一口氣,默不作聲。

  楊潭繼續說:「後憲宗皇帝信方士、崇道僧,曾多次從京倉七廒中支取米谷,用於賞賜和打醮...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弘治、正德年間,近幸們把京倉七廒當成自家糧庫,肆意支取。

  幾經御史言官上疏,武宗先帝也意識到京倉七廒的重要,下令清查帳簿...可是百十年的帳簿,哪裡還查得清楚,於是內廷與戶部想了個主意。

  塗改帳簿,以陳米砂石混入倉中,七拼八湊,終於把京倉七廒帳簿做到了一百六十萬石。

  然石邦秀(石玠)於正德十年接任戶部尚書,京倉七廒帳簿逐漸只有一百一十萬石,其中六十萬石皆是不可用的霉米和砂石...

  臣失察,難辭其責,罪該萬死,還請皇上治臣死罪!」

  腦海里,朱厚熜臉色依然難看。

  「我知道,京倉七廒爛到今天這個樣子,從英宗先帝和三楊開始,歷代先帝和朝臣沒有一個無辜的。

  可楊潭接任戶部尚書,他為何不早早把實情說給我們聽!

  一百一十萬石糧食變成二十二萬石,不要說平抑糧價,現在能不能保證京城軍民每日用糧都成問題了。

  就憑這點,你說該不該殺他!」

  劉益之眯著眼睛說:「楊潭是有大罪,但他更冤枉,至少他願意花心思把京儲內外倉的實情,以及敗壞的來龍去脈搞清楚。

  而且我覺得楊潭不當殺,反而可以戴罪立功,可以大用。」

  朱厚熜蹦了起來:「你瘋了嗎?

  楊潭是冤枉,情有可原,可以宥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充軍流放,杖刑追贓少不了。你居然說戴罪立功,要大用他!」

  「楊潭現在是不是身負大罪,是死是活,是棄市還是一家流配,全憑我們一念之間?」

  「是的。這有什麼關聯?」

  「那麼現在我們叫往東,他敢往西嗎?」

  「不敢,他現在一家性命全捏在我們手裡。敢呲牙立即下獄,叫法司鞫讞定罪。」

  「那就對了。我們搞新政,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改革財稅制度。

  要想改革財稅制度,必須有戶部尚書全力配合。要是換個三心二意的戶部尚書,陽奉陰違,我們就事倍功半。」

  朱厚熜眼睛一亮:「楊潭的罪過捏在我們手裡,為了活命,他必須肩負起財稅改革之選鋒大將的重任!」


  達成一致後,朱厚熜臉色一變,從凜冽如冰刀霜劍變成三月春風,和氣地說。

  「楊宗淵,朕真是憫你時運不佳,替人背責。」

  楊潭聽到這裡,忍不住淚流滿面。

  皇上,臣真的是太難了!

  京儲這筆爛帳,臣是一點都沒參與,還盡在想法子彌補,可惜是個天坑,殫精竭力都難補一二。

  現在罪責反倒全背到臣的身上!

  臣心裡苦啊!

  「能得陛下這句御言,臣百死而無憾。」

  「朕既明你的冤屈,自然不會讓你死的!

  但祖訓國法煌煌如日月,你的罪責...」

  楊潭抬起頭,緊張地傾聽著。

  「朕許你戴罪立功!」

  楊潭大喜:「臣謝皇上天恩。不知臣的戴罪立功,從何而出。」

  「先讓禁內檢督處派員入駐戶部,審計帳簿,清點庫存。」

  「禁內檢督處?」

  「對。

  朝野上下都說武宗皇兄好財貨,不過他確實在司禮監設一會計司,裡面內官人才眾多,皆精算學,有善攢造帳冊(做帳)、有善磨算鉤校(核銷審計)、有善查盤稽考(核對庫存)...

  朕分其精幹人員編入禁內檢督處,分會計科和審計科。

  禁內點檢,他們查出蛀蟲碩鼠數以百計,居功甚偉。」

  朱厚熜看著楊潭說:「京儲內外倉的上百萬石糧食沒了,朕能接受,但朕必須要知道到底是怎麼沒的!

  而且只有把帳目稽查清楚,你的罪責才能厘得明白,朕才好宥免,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楊潭心頭飛快地轉動,很快明白了朱厚熜的深意。

  他只是思考了不到十幾息,馬上跪伏應道:「臣謹伏遵旨!陛下旨意,臣誓死遵行!」

  ...

  夜色已深,朱厚熜躺在文華殿後殿內室床上,蓋好被子,打了一個哈欠,自言自語道。

  「平平安安又是一天!只是孤枕難眠。」

  「先把身體調養好再說吧,騷年!

  看看你爺爺,生了那麼多皇子皇女,個個身體棒,活到成年占大多數,極少夭折。

  再看看歷史上的你,好容易生出的皇子皇女,見風就死,最後只剩下一根獨苗,吸取到經驗教訓了嗎?」

  「知道,少嗑藥、多鍛鍊、固本清源,不僅讓自己的身體棒棒的,也讓自己的種子變得優質!」

  「這就對了,睡覺!」

  這時,火把出現在德勝門外的官道上,越來越近。

  清脆的鈴聲伴著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一位背插三角紅旗的驛卒騎在馬上,勒馬停在城門前,嘶啞的聲音在夜色大吼。

  「八百里加急,飛報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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