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斷案如神的夏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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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言朗聲問:「何人出聲?」

  楊維聰越眾出來,器宇軒昂地說:「在下今科進士、禮部觀政楊維聰!」

  夏言目光在楊維聰臉上一閃,又在他身後的豐熙、張翀、費懋中、張法和楊慎臉上一掃,嘴角微揚,意味深長地說:「原來是你們來觀政啊。」

  「楊進士,你既出此言,自然心中有乾坤,你覺得此案是怎麼回事?」

  聽到夏言「折禮」向自己請教,楊維聰昂著頭傲然答。

  「此案一目了然,再明白不過。

  晚輩剛才尋訪過街坊們,乃是鼎源米行嫉恨阜盛米行不遵行規,破壞行情,搶奪生意,故而唆使無賴往人群里施放地老鼠,這才釀成如此大禍。」

  夏言嘴角上揚,看不出是微笑還是譏笑。

  「既如此,那楊進士覺得該如何判定此案?」

  楊維聰甩了甩衣袖,瀟灑又志得意滿地說:「這還不簡單,阜盛米行和鼎源米行乃罪魁禍首,兩家掌柜杖二十,上枷巡遊示眾一圈,以儆效尤。

  再判阜盛米行和鼎源米行賠燒埋錢若干予幾位亡者,以慰家人悲切之心,體官府仁德之意。」

  楊維聰掃了一眼眾人,似乎從他們眼裡看到敬佩,繼續自得地說。

  「聖人有曰,『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

  在下如此處置,正合政貴清簡、獄貴平速,清則不擾、簡則不繁、速則不滯之牧民政要。」

  「好!」

  豐熙、張翀、費懋中齊聲叫好。

  「達甫簡訟清牘,看來是領悟到教化既行、囹圄常空,貴和持中、息爭未形的先賢教誨。」

  「達甫政令簡約、不擾百姓,合聖人教誨,有名臣風範。」

  夏言忍不住譏笑兩聲:「原來楊進士斷案不論曲直,惟務含糊;不查情實,惟圖結案。

  不擇是非,只是一味地裱糊粉飾,還美名其曰簡訟清牘。

  七條人命,不緝拿兇犯,不問清原委,賠些燒埋錢就是。

  原來百姓性命在楊進士眼裡,不過幾吊錢而已,果真有名臣風範。

  待以時日,楊進士拜尚書入內閣,怕是又能重現泥塑尚書、紙糊內閣之美名!」

  居然罵我秉承紙糊內閣、泥塑尚書遺風,名為少訟清牘,實則渾渾噩噩、尸位素餐,真是氣煞我也!

  楊維聰氣得雙眼發紅,雙拳緊握,要不是夏言身形魁梧,真想衝上去跟他拼了!

  站在後面的楊慎好笑又好氣。

  好笑是夏言不愧也是進士出身,罵起人來一個髒字沒有,卻能把人罵得入木三分。

  好氣的是楊維聰被人讚譽有狀元之才,連簡訟清牘的真正含義都沒搞明白!

  真正的簡訟清牘並非一味「無案」,而是以教化為本、以調處為先、以簡當為法,使案簡而情得,刑清而民服,最終達到政簡刑清、文書稀簡的治理境界。

  核心思想是以德為本、以民為念,官吏不擾、百姓不勞。

  楊維聰卻自作聰明,以為只要把亡者家眷嘴巴堵上,不再告官訴訟,自然就「簡訟清牘」。

  身為翰林官和言官,本應飽讀經義,明白事理的豐熙和張翀,也跟著瞎起鬨。

  到底是他們原本就糊塗,還是義理之爭遮蔽了雙眼?

  楊維聰呼呼喘著粗氣,咬牙切齒地說:「那晚輩今日就看看,夏青天到底是如何斷案的!」

  夏言瞥了楊維聰一眼,嘴角上揚,眼角的不屑如同刀劍一般直插今科三甲第一名同進士的心窩。

  讓他的臉一會紅,一會白,一會青,一會黑,就跟變臉一般。

  夏言的目光掃過豐熙、張翀、費懋中和張法,在楊慎臉上一落,轉身離去。

  北居賢坊、崇教坊、教忠坊三坊正和十幾位總甲被叫到跟前,夏言不客氣地說。

  「近期京畿多宵小、地痞,潛受人唆使,乘間生亂,意圖叵測。

  順天府再三令示,爾等坊正總甲,職司街道,巡徼有責,務宜晝夜巡警。

  阜盛米行奉命平價售米,定會民眾聚集,順天府早就知會爾等,叫派出火甲,維持秩序,謹防宵小生亂。

  你們有聽嗎?」


  一位坊正壯起膽子,出聲分辨道:「回通判老爺的話,我們以為維持治安有兵馬司的人,根本幫不上手,所以就沒來。」

  夏言厲聲道:「五城兵馬司瀆職,本官自會通報兵部,按律嚴辦。但你們的職責,就以為能逃脫得了嗎?

  等本官審了此案,再與你們算帳。」

  三位坊正和十幾位總甲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的們不知府令森嚴,一時疏忽,還請通判老爺原諒。」

  他們覺得自己很冤枉,身為大明京師最基層的「街道和社區幹部」,沒有俸祿,連吏都算不上,只能算「役」。

  偏偏責任重大,出點事官府就要追到自己的頭上,動不動就被揪到公堂上吃一頓板子。

  靠手裡小權「吃拿卡要」賺的那點錢,還不夠買金瘡藥的。

  夏言不理他們,揮揮手叫衙役們把這些坊正總甲押回順天府衙,再行處置。

  這時,北城兵馬司的王指揮和東城兵馬司的李指揮,還有負責這一片的兩司三位副指揮,帶著數十名兵卒匆匆趕到。

  王指揮和李指揮上前見禮,開口訴苦道:「...我們兩司奉命緝拿意圖放火燒新太倉的賊人,賊蹤一會出現在東直門,一會又去了德勝門,我們被人當狗一樣遛,司下士卒全出,最後尋到真正的賊蹤,出城追到北邊的清河店才把歹人抓到。

  還沒來得及高興,聽到急報,說絨家務角頭出人命案了。

  真是倒了血霉,我們一個不防,不僅功勞苦勞全無,還要背上罪過!」

  夏言不由一愣,輕聲問:「居然有賊人敢燒新太倉?」

  新舊太倉是戶部重要的倉庫,專門存放稅銀銅錢和其它雜稅捐收上的錢。

  太倉銀,和內承運庫的金花銀,大明兩大硬通貨幣。

  居然有人意圖縱火燒它,真是太猖狂了。

  「可不是,多虧守太倉的神機營兵卒巡邏時,發現兩個庫丁鬼鬼祟祟,上前盤查露了餡,這才免了一場大禍事。」

  夏言不由愕然。

  他知道戶部太倉是國庫,戒備森嚴,守衛由京軍三大營輪戍,每月撥發京營精銳一總(約千人)赴太倉庫區屯紮,晝夜分更守庫。

  三大營把總、坐營官每旬各派「旗甲」二十名,由戶部主事點驗後入庫區,與庫大使同啟同閉,防鑰同掌。

  太倉銀屬國家公帑,但鑰匙例由內府承運庫太監收掌;

  凡放銀,須由戶部給批、兵部出單、太監持鑰,三方俱到,方能啟門,以防「獨斷擅支」。

  此外,五城兵馬司和科道每月兩次「突擊」查庫,核對銀兩、軍額。

  錦衣衛旗校可奉旨「片時踏勘」,若發現「軍卒不到、鎖鑰不符」,即行參究。

  夏言此前參與過科道每月的突擊查庫,深知兩庫重重守備,居然還有人打主意,差點成功。

  「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夏言感嘆道。

  他心裡明白,意圖縱火太倉,跟近期京師紛亂不斷的事件一樣,都是有人暗中指使,劍指皇城裡的皇帝。

  現在都發展到縱火太倉,時局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夏通判,作惡賊人可有拿到?」

  王指揮和李指揮急切地問道。

  兩人知道自己沒有派兵來維持秩序,結果絨家務角頭出了人命案,肯定要背罪責,但是犯案兇徒被拿到和沒被拿到,挨的處分截然不同。

  夏言說道:「兩位稍安勿躁,這會也該回來。」

  很快衙役班頭回來了,還帶回兩人。

  「通判老爺,這兩人是東城總鋪胡同元真觀旁邊雷神坊的掌柜和夥計。

  老爺英明,判定此時的地老鼠京師里只有寥寥可數的店鋪有賣。

  我們問到第二家雷神坊,掌柜和夥計證實,昨日下午有人在他們鋪上買了八個地老鼠。

  巧的是,那是他們庫里最後的地老鼠,故而記得清楚。」

  「帶他們去認人。」

  「是。」

  衙役班頭帶著雷神坊掌柜和夥計去鼎源米行認人,很快就認出,去買地老鼠的正是他家的三掌柜和庫房夥計。


  還從三掌柜房間裡搜出餘下的三個地老鼠。

  人證物證皆在,夏言毫不客氣下令把鼎源米行封了,大掌柜、二掌柜、帳房,以及涉案人員悉數鎖拿回衙。

  夏言對七位亡者家眷說:「冤有頭債有主,而今主謀鼎源米行拿到,他家資財皆在,順天府定會為諸位做主,妥善賠償。

  你們先把亡者屍骸運回家去,好生收殮,擇日發殯,所需錢糧,先去順天府衙支取若干...

  本官定會嚴審,鞫出行兇歹人,緝拿歸案,按律抵命!」

  家眷們跪下大哭:「謝青天大老爺!」

  周圍的百姓們也紛紛稱讚。

  「斷案如神啊,一下子就把幕後主謀抓到了。」

  「主謀是鼎源米行,我們早就猜到了。」

  「荒唐,猜到跟人證物證皆全,截然不同!」

  「真是好官啊!」

  楊維聰臉色慘白,豐熙、張翀、費懋中臉色也極其難看。

  楊慎眼神複雜,看著夏言遠去的背影,五味俱全。

  夏言又跟王指揮、李指揮把附近繁華人多的開元寺、大都角頭巡視了一圈,跟分守的鋪頭總甲切切交代,這才回順天府。

  剛進府門,有小吏拱手相迎。

  「通判老爺,府尹老爺有請去往籤押房。」

  夏言轉身去繞過大堂,來到二堂的籤押房,剛進門,看到裡面坐著一人,駭然一驚,噗通跪下。

  「臣拜見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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