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皇上是不是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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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目光在眾臣臉上一掃,繼續說。

  「眾臣工的擔憂,朕知道。

  無非是區區工部郎中,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捧高踩低的地方不會當他是一回事。

  處處受掣肘,根本辦不成事。

  朕有詔書,蹇霖加欽差督理山東直隸漕運兼巡撫東昌、濟南、兗州、河間等地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賜王命旗牌四面。

  劉世龍為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朱紈為敕差襄理山東直隸漕運兼河道監察御史。

  朕也知道,朕即位不久,地方許多官員不識天威,不曉新政。

  依然循規蹈矩、苟且目前。

  就算王命旗牌當前,也是視如弁髦、敷衍搪塞。」

  眾臣心裡咯噔一下,皇上對地方官員的德性,還真了解得到位。

  「朕賜蹇霖兵符一枚,領鎮虜營一隊兵馬前往臨清...有了這五百兵馬,朕賜下的王命旗牌,山東地方官員應該能重視起來。」

  眾臣臉色大變,梁儲出聲勸道。

  「皇上,此舉萬萬不可。鎮虜營乃邊軍驕將悍卒,軍紀渙散。

  調至山東,恐會抄掠擾民,禍亂地方,屆時運河不通,還更添新亂。」

  朱厚熜不以為然地答:「戰時厚祿豐賞哄騙著,平日剝削剋扣壓榨著,賞罰不明、功過顛倒,自然軍紀蕩然,驕將悍卒。」

  王瓊瞳孔微微一縮,心裡驚駭不已。

  「餉足、賞信、罰必!恩厚則士輕死,法行則士知畏。

  在朕這裡,沒有驕將悍卒,只有大明忠勇將士!」

  聽完朱厚熜的話,王瓊仿佛有銅罄在心裡敲響,頓時目明耳聰。

  原來如此,皇上從華蓋殿後,就一直在做準備,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他或許不知道會是誰,會出什麼事,但料定了會有這一天到來。

  難怪如此篤定!

  既然如此,那自己要不要下注?

  下注越晚越安全,但是收益越稀薄;下注越早越危險,但收益越豐厚!

  王瓊心思紊亂,那邊幾位大臣紛紛勸言。

  兵部尚書王憲道:「陛下,如此調兵,與祖制不符。」

  朱厚熜反問了一句:「祖制可有說,有人故意破壞河堤,堵塞運河,斷絕漕運?」

  王憲語塞。

  洪武年間誰有這膽子啊!

  太祖皇帝也沒有想到大明還有這樣膽大妄為的奸賊,根本沒說啊!

  朱厚熜斷然道:「非常之時,非常之事,當用非常之法。

  運河不通,漕糧不繼,京師危矣,大明危亦!」

  態度如此堅決,眾臣知道勸不動,也只好不勸了。

  「楊尚書,戶部立即從京倉七廒里調撥出三十萬石糧食,分交京師和遠、福順、普安、寶源、吉慶、福德六官店售賣,平抑糧價。」

  戶部尚書楊潭臉色一變,目光有些驚慌,連忙低下頭,恭聲答道:「臣遵旨,臣回部後馬上安排。」

  王瓊看了楊潭一眼,目光一凜,抬頭看了一眼御案後的朱厚熜,目光堅毅、神采奕奕,嘴角掛著自信,毫無異常。

  又掃了一眼其他人。

  梁儲目光深邃,悄悄地看著朱厚熜。

  袁宗皋憂患重重,時不時輕輕咳嗽一聲。

  其餘大臣神情各異,或沉著持重、或不喜不悲、或驚慌躲閃、或心事重重。

  王瓊不由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袁師傅,太后不日入京,禮部要擬好禮注、選定禮官、準備禮儀,告祭天地祖宗,給太皇太后和太后一併上尊號。」

  「遵旨。」

  商議了幾件事後,朱厚熜開口道:「過幾日是六月十五,望日早朝,朕有下旨給鴻臚寺,叫精簡儀程,但有軍政奏章,各先遞呈各部院。」

  「臣遵旨。」

  眾臣告退,剛走到殿門口,王瓊被張佐請了回去。

  大家習以為常,御前議事,等大家行禮告辭,皇帝時常會請回一位大臣,單獨商議要事。


  梁儲、王瓊、袁宗皋請回去的次數最多。

  「晉溪公,六月十五的早朝,宣布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任命。」

  王瓊一進來,朱厚熜就開門見山。

  十五的早朝?

  沒幾天啊。

  而今禍釁不斷,人心惶惶、猜忌不斷之際,突然宣布科道言官和翰詹官外放,定會再起波瀾,讓朝堂局勢更加風高浪急。

  皇帝這是什麼用意?

  王瓊來不及多想,恭聲應道:「臣遵旨。」

  「十五早朝,朕會叫內官宣讀詔書,即行外放事宜。

  詔書一下,吏部立即安排,督促各員出京赴任。」

  王瓊心中遲疑。

  到底要不要出聲勸諫兩句?

  念頭轉了十幾下後,他做出了決定。

  「陛下,而今時局急迫,臣建議,要不要再緩一緩?」

  而今敏感時期,自己必須出聲勸諫,皇上心思太機敏,要是此時裝聾作啞,他會對自己生疑。

  聖意有疑,自己就前功盡棄!

  「時局急迫?」朱厚熜看著王瓊,盯得他心神有些不寧。

  「晉溪公,朕覺得這時局並不急迫啊!」

  王瓊猛地一驚。

  皇上此話什麼意思?

  是他年少智淺,還沒看到亂象下藏著的「殺機」,自信地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中?

  還是故意而為之,讓局勢危若累卵,讓眾情之向背、肝膽之真偽,一覽而無遁形?

  一個多月的深刻體會,讓王瓊相信皇上這麼做是出於第二個目的。

  皇上可能在引蛇出洞。

  只是陛下,你手裡有多少籌碼,能控制住局勢嗎?

  不要玩得過火,局勢失控,那就天崩地裂!

  王瓊強按住心裡的疑惑和不安,不動聲色道:「陛下運籌帷幄,勝券在握,臣赤心相隨,罔敢怠荒,惟驅馳是效,以答恩遇。」

  朱厚熜笑著說:「現在朝堂如戰場。

  晉溪公,我們在打一場仗。

  只是這場仗從華蓋殿就開始,那時晉溪公就站在朕的這邊。

  雖然到現在,朕還不明白敵人是誰,有多少實力,後續還會出什麼殺招。

  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而已。

  只要你我君臣一德,自會政令如矢;上下協心,就能其利斷金。

  王瓊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陛下的話,臣銘記在心,一顆赤心唯報聖恩!」

  朱厚熜哈哈一笑,意味深長地說:「有晉溪公的臂助,朕心裡就踏實多了。」

  ...

  王瓊離開後,朱厚熜腦海的兩位主子又蹦躂開了。

  「阿之,我差點就繃不住,你到底哪裡來的自信!

  從通州大火、儲糧損失過半,到草場被燒,再到米鋪暗地聯手閉糶囤糧、釀成民亂,現在又證實有人塞河遏漕...

  我腦子都要炸了,剛才跟他們對話時慌得一比,你怎麼還如此沉穩平靜呢?」

  「阿熜,中外古今,任何勝利都不是靠怒斥幾聲,喊幾句口號就能輕易得到。

  那樣的勝利,今天得到,明天也會還回去。

  只有經過血與火淬鍊的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

  從華蓋殿開始,我們不是一直在為此準備嗎?」

  「阿之,你說到底是誰在幕後策劃這一切?

  剛才我們不停地敲打試探,在場的眾臣都沒有露出破綻來。」

  「這些傢伙,哪個不是修煉多年的老狐狸,哪可能輕易被我們詐到!

  不管是誰,都是我們的敵人。」

  「阿之,這樣行不行,我總覺得有些懸。」

  「高風險才有高回報!

  阿熜,局勢越是危急,我們越能看清楚人心。

  幕後的擺明了是程朱理學那邊的保守派,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肯定是暗地裡動員了不少人員,一旦事敗,我們雷霆處置,能讓保守派元氣大傷。


  到時候推行新政,還有給先父和母親上尊號,會減少許多阻力。」

  朱厚熜欣然道:「好,按照我們說定的,你負責策劃,我負責下手。」

  黃錦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皇爺,蹇霖、劉世龍、朱紈求見。」

  「傳!」

  等蹇霖、劉世龍和朱紈唱名行禮後,朱厚熜開門見山道。

  「蹇霖,你熟悉漕務,你說說,臨清魏家灣堤壩潰塌,幾分天災幾分人禍?」

  「回稟陛下,朕往來運河五次,臨清魏家灣經過了四次,那一段長堤是劉忠宣公(劉大夏)於弘治六年治黃河時,一併監工修築的。」

  蹇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站在那裡恍如一根竹竿,說話鏗鏘有力。

  「三十年過去,劉公主持修築的從胙城經東明、長垣到徐州的長堤,共三百六十里長,飽受黃河洪濫沖洗,依然固如金湯。

  魏家灣這段不足二十里的長堤卻決口,臣覺得此事只有人禍,絕無天災!」

  「蹇卿心裡有數,朕也就放心了。

  朕授你欽差關防,賜你王命旗牌,還有一隊鎮虜營騎兵,知道什麼意思嗎?」

  「回稟皇上,臣南下儘快疏浚河道,續接漕運。若有魑魅魍魎阻攔,則王法無情,連同人禍一併蕩滌!」

  朱厚熜滿意地點點頭,示意黃錦。

  黃錦端著一個盤子來到蹇霖跟前,盤子有一枚竹製的符牌,被一剖為兩瓣。

  「你和劉世龍、朱紈先南下辦差,未幾會有密使攜朕密旨,這是信符,蹇卿三人對上此符後,即刻遵行密詔,不得有誤!」

  「遵旨。」

  「劉世龍、朱紈。」

  「臣在。」

  「好好協助蹇卿,好好歷練!」

  「遵旨!」

  ...

  王瓊心神不定地回到吏部衙門,先遣人去請吏部右侍郎王朴。

  剛在籤押房坐下,王朴就匆匆趕來。

  等他坐下,王瓊開口道:「十五日的早朝,皇帝會正式下詔,科道言官和翰詹官一併外放!」

  王朴雙目瞪圓,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

  「皇上如此,是不是操之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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