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處江湖之遠的楊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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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淺喝了幾杯酒,臉頰微紅,出了武英殿,索性不坐步輦,甩開袖子直奔清寧宮。

  黃錦快步跟上,在朱厚熜耳邊輕語了幾句。

  朱厚熜放慢腳步,聽他說完,點了點頭。

  「楊慎此子,文采超絕,就是自視甚高。

  他不明白,朕要打壓他,用不著廷杖詔獄,光是一個排斥在體制外,他就會像是被高高的院牆擋在外面,滿腹的話一個字也宣洩不出來,沒人會聽。」

  黃錦聽得迷迷糊糊。

  什麼排斥在體制外?

  但是再迷糊也不耽誤他馬上接了一句:「皇爺聖明。

  皇爺雷霆萬丈,拿捏他就跟拿捏一隻螻蟻一般。」

  朱厚熜不把楊慎放在心上,更關心其它實事,他繼續說:「朕的新政之一,吏部聯手禮部、兵部革除了上萬冗員,後面還會陸續革除上十萬。

  這些人一大部分是匠戶、軍戶和商戶,只是機緣巧合,加以攀附才謀得幸授,現在被革除了,雖然心有怨憾,但也生不起什麼事。

  但中間定有不少奸猾之人,必定不會甘心被革,心存積怨,定會生事。

  東廠與錦衣衛都是朕的耳目。

  朕已經密旨駱安、陸松、朱宸和陳寅,叫他們睜大眼睛,支起耳朵,京師五城算是老鼠娶親,麻雀吵架,錦衣衛也要收到風。

  至於你們東廠,勛貴外戚、文武百官,都給朕盯緊了。

  看著朝堂上各個忠肝義膽,但究竟是人是鬼,想要看穿,就得看你們的本事。」

  黃錦馬上答道:「奴婢遵旨。」

  他眼珠子一轉,又奉承起來。

  「奴婢得了皇爺御筆手書的《情報緝事密要》,參研後茅塞頓開。

  皇爺把情報工作分成緝探(收集)、參驗(比驗真偽)、審研(分析)諸關節,讓人看了一目了然。

  皇爺還在書中一一點明其中玄機關竅,奴婢看完後頓時醍醐灌頂。

  這些日子,已經按照皇爺書里所訓,把東廠分為緝事處(情報收集)、內衛處(保密和反諜)、庶務處(行政後勤)、稽查處(情報參驗、互勘以及刑訊)he1審計處(情報分析和匯報)。

  選精幹人手充任,再依然皇爺《密要》所訓,參訂『情報工作規章和條例』,如皇爺書里所說的『規範程序,完善制度』,並嚴令遵行。

  短短十餘日,奴婢覺得這東廠就煥然不同,上下一新。」

  朱厚熜看了黃錦一眼,知道他話里有摻水分。

  但是舊機構遇到新制度和新理念,當然會截然不同,迸發出新的活力。

  「駱安他們也在錦衣衛里,依照朕的《情報緝事密要》在力行改制,你們東廠可不要落於人後。」

  「奴婢遵旨,一定不會辜負皇爺的期望。」

  朱厚熜抬頭看了看清寧宮方向。

  「皇祖母和兩位嬸娘又在聽唱曲?」

  「是的皇爺,從已時就開始聽。」

  「市井小曲好聽,朕上次在清寧宮聽得一曲。」

  朱厚熜甩著衣袖,邊走邊輕唱起來。

  「風平浪靜,孤舟系淺沙;

  月光照水,萬頃碎銀斜。

  櫓聲搖到波心,忽然紋面花——

  暗潮齊動,把船頭也趄。

  猛驚起,篷背棲鴉。」

  黃錦聽到「風平浪靜」後面跟著「暗潮齊動」,後背一冷,心頭一顫,脖子一縮,不敢多言。

  ...

  午門外,楊慎看著高大雄偉的五鳳樓,心裡說不出的悲憤。

  艷陽當空,影子仿佛被壓縮到他的腳底處。

  熱氣撲面,楊慎卻如墜冰窟!

  自己滿腔赤膽忠心,怎麼落得這樣的下場。

  遊說各衙門正道之士雖然頗見成效,可是如雪花一般的彈劾和進諫奏章飄向內閣和司禮監,悄無聲息,石沉大海。

  禁內多的是空屋子,放得下如山如海的奏章。

  同道之士相約在一起準備在早朝上群起發難,每日不絕,形成排山倒海之勢。


  結果太皇太后一紙懿旨,心痛皇帝年少體弱,要求暫停常朝,改為朔望早朝。

  皇帝順勢正式下詔,改為每月初一十五兩次早朝。

  真是慈母多敗兒!

  諸多事情一下子擠在這兩天,把禮部和鴻臚寺忙壞了,正道之士的彈劾和進諫根本排不上隊。

  在早朝擅自出列上奏,是違反禮制,不僅奏章無效,還要受到嚴懲。

  排山倒海沒有,全憋著。

  這兩日又傳出風聲,說為了讓科道言官「更快地成長、更好地進步」,皇帝欽准,吏部籌劃,要把他們全部外放地方為親民官,理政撫民歷練後再回京擢升要職。

  科道衙門都炸開鍋了。

  清貴言官怎麼能被外放地方呢?

  出了京師,要想回來就是難於上青天!

  跑去找吏部理論,吏部官吏們早就看這些窩裡橫和自大狂不爽了,嘿嘿一笑,這是皇帝欽定的,不想外放,你辭職啊!

  老子寒窗苦讀數十載,祖墳冒青煙三試中第,好不容易掙來的官職,憑什麼要我辭職!

  吏部又說了,不辭職也可以,接受吏部任命,去地方就任去。

  千萬不要當刺頭出來鬧事,大明疆域廣袤,有江南,也有嶺南;有江右,也有隴右;有山東,也有遼東。

  外放哪裡,全看吏部對你們的「考察結果」。

  於是這些正道之士主力,楊慎寄予厚望的清流們,各個忙著鑽營,打聽自己的去處。

  走門路,托人情,希望能安排個好去處。

  既然無法掙脫,不如求個輕鬆快活些。

  自顧不暇,於是也沒有多少心思繼續跟著去進諫,去撥亂反正...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楊慎實在沒辦法,卷著袖子準備親自上,卻發現一件十分尷尬的事。

  他雖然是狀元進士,可已經辭去本兼各職,現在是白身。

  沒有資格遞交奏章給六部、內閣和司禮監,只能投書給通政司。

  投書給那個衙門,還不如投書給南京應天府,說不定那邊遞到內閣的速度比它還要快。

  楊慎發現一道無形的高牆把自己與廟堂隔開。

  他突然體會到自己去跟科道和翰林詹事府的同仁們溝通,勸他們放下身外事,齊心協力一起揚清激濁時,這些人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用修,你現在無官一身輕,不懂我們的苦惱!」

  他們還是官,自然會戀棧官帽,也就認為已經是白身的自己說話不腰疼。

  原來在他們眼裡「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成了高居廟堂才有資格憂國憂民。

  要是遠僻江湖,只有一個憂患,皇帝怎麼還沒想起我,朝廷到底什麼時候起復我?

  楊慎雙眼噙滿熱淚。

  他明白自己這些日子的遭遇,完全來自自己身份的改變。

  翰林院編修,又或者內閣首輔之子,兩者只要有一項在身,就會截然不同。

  可現在自己什麼都不是,滿腔的為國為民,捍衛天理綱紀,只能算是江湖人士的牢騷而已。。

  可恨...

  許多官員從左右掖門出來,鑽進各自的官轎,坐穩後挑起窗簾,悄悄看著站在午門前的楊慎,神情各異。

  其中有頂青呢官轎里射出兩道目光,格外深邃陰鷙。

  轎子裡坐著一位緋袍公服老者,捋著鬍鬚,輕聲自言自語道。

  「今日朝堂之上,彈章成堆,君昏臣佞依舊;再袖手空談,是自斷國脈!

  楊用修,你跟你爹一樣糊塗!

  忠義不在紙上,而在劍端!

  與其連章累牘,坐談綱紀,老夫寧可仗劍立翦元兇,扶我天理,揚我名教,清我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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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在這裡給諸位讀者老爺作揖了!

  多謝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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