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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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一身冕服,從後殿走進華蓋殿,沿著丹陛上了御台,在髹金漆雲龍紋寶座上施然坐下。

  張佐、鮑忠站在御台右邊台階上。張永、韋霦站在左邊台階上。

  其餘谷大用、張雄、張銳等內官太監分站在御台下方。

  楊廷和、梁儲看在眼裡,眉頭一挑,心裡頓生不滿。

  死太監,你們的好日子都過去了,還敢如此囂張,還敢靠著皇帝來身受我們的五跪三叩禮。

  哼!

  皇帝都被我們調教得如此溫順,你們還能翻上天?

  等登基大典過後,新皇正式即位,我們再慢慢收拾你們。

  皇帝年少無知,偏居外藩,粗鄙蒙昧。

  入京來被我們用祖訓禮制好生「教誨」了一番,連他的親生父母都被我們移易,過繼給孝宗敬皇帝為嗣子...

  老老實實按照我們說的做了,才被「允許」即位。

  我們上秉天理綱紀,下結滿朝文官;外連後宮太后,內持祖訓禮制。

  天時地利人和占盡,可謂是權柄在手,天下我有。

  皇帝是九五至尊又如何,在我們眼裡如孩童門生,叫往東他不敢往西。

  不過要想讓新皇繼續聽話,必須把正德朝留下的這些內官閹寺們全部清除掉。

  這些傢伙狐假虎威、無惡不作,尤其是屏蔽內外,假借皇權作威作福十分在行。

  不能讓他們把新皇帶壞了!

  萬一讓他們教會新皇如何行使皇權,打壓外朝,那我們這些正道之士的一番心血不就白費了!

  所以,這些閹寺必須從新皇身邊離開,必須死!

  死人才不會有威脅!

  鴻臚寺唱贊官員大聲開唱。

  「百官就位!」

  「跪!」

  「拜—興!」

  「起!」

  「再跪!」

  「拜—興!」

  五跪三拜後,勛貴百官站立,接下來由楊廷和代表百官呈上「即位詔書」,由朱厚熜校閱。

  欽准後趕在下午吉時,朱厚熜去到奉天殿,坐在殿前平台的御座上,接受分立在殿前廣場上的文武百官的朝賀和跪拜。

  翰林官在殿前宣讀即位詔書。

  再由禮部尚書捧著這份即位詔書,在承天門宣讀,大赦、改元一併在詔書里宣布。

  至此,登基儀式才算完成。

  楊廷和邁著穩健的步子,神定氣閒地上前十步,來到丹陛前跪下,雙手高舉一卷文書,唱名喊道。

  「臣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楊廷和,奉即位詔書,呈請陛下御覽欽定!」

  洪亮的聲音落地,意料中的「准」字遲遲沒有響起,頭頂上寂靜無聲,仿佛空蕩蕩的沒有人。

  寂靜瞬間傳遍整個華蓋殿,顯得無比的詭異。

  十息,二十息,四十息,六十息...

  時間在漏刻的滴答中流逝,頭頂和周圍依然寂靜無聲。

  跪在丹陛前的楊廷和堅持禮制,不敢抬頭。此時的他心生不安,感覺自己像是被世界拋棄,只剩下孤零零一人。

  出什麼事了?

  楊廷和心裡遲疑著,左右為難。

  一邊是堅守禮制,不要擅自抬頭,有失臣子之禮;一邊是急切地想抬頭看皇帝到底怎麼了?想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難道皇帝被內宦慫恿,耍小性子?

  如此莊重禮儀中,怎麼能如此輕舉妄為!

  楊廷和此時還很自信,以為朱厚熜還跟此前一樣,乖順聽話。

  他心裡生起憎恨。

  肯定是谷大用、張永、韋霦這些閹寺死不悔改,痴心妄想,試圖垂死掙扎!

  老夫定要把這些閹寺千刀萬剮,還大明一個朗朗乾坤!

  只是眼下這困境如何解決?

  總不能一直跪著吧。

  非要老夫不顧臣子之禮,抬頭斥問?


  如此一來,自己半生清譽會留下污名。

  不管了,如此僵持下去,定不會有好事。

  正當楊廷和要抬頭,頭頂傳來腳步聲。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了。

  楊廷和順勢抬頭,看到朱厚熜邁著四方步,在御座前的御台上來回走動,俯瞰下方的群臣。

  「朕從進京以來,你們這些大臣們開口天理,閉口綱紀,每一個字都是從祖訓禮制里摳出來的。

  朕沖齡赤子,信了你們說的,任由你們給朕移易親生父母,過繼皇伯父為父,繼嗣又繼統,小宗入大宗...

  相信你們讓朕這樣做都是維萬世綱常、正四方視聽,都是為了大明萬世千秋。

  朕信你個鬼啊!」

  朱厚熜突然一聲怒吼,如同洪鐘一般,敲打震撼著殿中眾人的心!

  跪在地上的楊廷和更是心中一裂,感覺萬鈞雷霆從頭頂上如銀河傾注一般壓下來。

  大事不好!

  朱厚熜繼續說道:「朕按照你們擬定的禮儀,去長樂宮謁見憲廟皇妃,這才恍然大悟。

  朕的皇祖母,憲廟純皇帝冊封的貴妃,皇城和宗室里輩分最高,身份最尊崇的皇太妃,居然被你們安排在子輩的太后和孫輩的皇后後面。

  更過分的是,朕的皇祖母,憲廟純皇帝的貴妃,皇城宗室的老祖宗,被驅去浣衣局,還被惡意停了廩祿,只能靠親手漿洗和縫補,換些米菜維生,甚至為此熬瞎了雙眼。

  你們的天理綱常何在?

  你們的祖訓禮制何在?

  你們一個個,自詡理學大儒,號稱道德名臣,卻視如此禮教敗壞,人倫蕩然的惡行不顧,不聞不問,還心安理得地叫朕隔絕親情,以維護禮教綱常!」

  朱厚熜看著台下眾臣,目光寒徹如刀劍,聲音如萬箭齊發。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祖訓禮制!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天理綱紀!

  道貌岸然!

  虛偽到了喪心病狂!

  沒有孝,哪來的忠!

  沒有父子,哪來的君臣!

  沒有人倫親情,哪來的天理綱常!」

  朱厚熜的話仿佛一連串的炸雷,把楊廷和的思緒炸得粉碎。

  百密終有一疏!

  自己千算萬算,自以為算計到了一切,卻疏忽了最大最致命的一點。

  邵氏被停廩祿,驅去浣衣局,任由其自生自滅,楊廷和早就耳聞,只是正德朝時,外朝百官們跟內廷劉瑾,以及近臣江彬之流斗得死去活來,哪有功夫去管那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婆。

  正德帝駕崩後,自己又為了得到張太后的支持,對於後宮之事不聞不問,絕不過界。

  後來聽到內廷後宮有人把邵氏接到長樂宮,尊榮養之,也就拋在腦後。

  想不到卻被新皇抓住把柄。

  憲廟純皇帝的貴妃,自孝貞純皇后王氏在正德十三年崩逝後,邵氏就是皇室輩分最高的人,也是大明最尊榮的人。

  就算正德帝不聞不問,外朝的臣子也能不聞不問嗎?

  嘴裡時時念的天理綱紀,都去了哪裡?

  就算邵氏只是憲廟先帝的后妃,沒有資格享受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尊榮,可也不該被停廩祿,驅去浣衣局,任由其自生自滅。

  外朝百官們依然不聞不問,天天用來指摘他人的禮制綱常又何在?

  新皇的質問,正中要害。

  楊廷和猛然發現,自己苦心搭建的綱常禮教的高塔,被新皇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擊,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

  搭在上面的自己對祖訓禮制的解釋,對天理綱紀的弘揚,開始搖搖欲墜。

  朱厚熜看到楊廷和臉上的驚愕和惶然,心裡說不出的痛快!

  你視朕為孩童,打著為朕好、為大明好的旗號,肆意操控朕。

  現在朕視你為老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天理綱常來擊敗你加在朕頭上的祖訓禮制!

  朱厚熜的目光又在眾臣和勛貴們的臉上掃過。

  驚愕、惶然、竊喜、震撼,各種表情都有。

  你們以為這就算了嗎?

  這才到哪?

  朕的大戲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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