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我的孫兒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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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未時初二刻。

  朱厚熜從坤寧宮正殿裡出來,雙手叉腰站在殿外平台上,迎著陽光和暖風。

  少年的他,紅潤的臉上朝氣蓬勃,沒被歲月磨鈍,輪廓鋒利得像未出鞘的刀。

  陽光照在他的側面,映出一圈光暈,閃耀著「未來還沒發生,一切都來得及」的明亮。

  那雙俊秀的眼睛如銀漢繁星,閃爍的光里有聰慧、憧憬、迷茫、不甘和倔強。

  他長舒了一口氣,眺望遠方。

  紫禁城在陽光下煌煌燁燁,仿佛一尊被用心擦拭的鎏金銅器,光華四溢。

  遠近的紅牆黃瓦,層層疊疊,如雲海一般,從四面八方向圍過來,一浪接著一浪,無邊無際。

  高聳的宮殿挑檐,把湛藍的天空拉成了弧形,如同天闕的拱門。

  斗拱層層疊起,是通向天闕的台階;瓦脊上的螭吻和走獸排列整齊,莊嚴肅穆,是鎏金的隊列,迎接九五至尊登上天階。

  但是在朱厚熜的眼裡,卻是另一番風景。

  風雲詭譎、殺機四伏。

  此時的他上穿繡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的玄衣,下著繡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的黃裳。

  身配玉佩、革帶、大帶、大綬、小綬等飾物,腳穿黃襪蹬赤舄(紅色禮鞋),頭戴冕冠,前後各垂十二旒,每旒由五色玉珠串成。

  做一個皇帝真不容易,起步就是如此繁瑣的流程!

  今天是朱厚熜登基即位的日子。

  三更天,天還沒亮,下詔遣武定侯郭勛祭告天地,建昌侯張延齡祭告宗廟、社稷。

  朱厚熜著素服親往大行皇帝几筵(靈座)前,行五拜三叩頭禮,表示正德帝的天命我接受了。

  回到文華殿換冕服,前往奉天殿丹陛上,行祭告天地大禮。

  再前往奉先殿、奉慈殿,祭告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向天地和列祖列宗通報一聲,大明皇帝是我朱厚熜了。

  接下來再去往大行皇帝几筵前,行五拜三叩頭禮。

  繼續往仁壽宮向慈壽張太后、坤寧宮向夏皇后,各行五拜三叩頭禮。

  這一整套禮儀完成,虛歲十五歲的朱厚熜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怎麼樣,想做皇帝沒有那麼容易吧。而且我跟你說過的,楊老頭和張老太純粹就是拿你當棒槌。

  別人做皇帝,盡受別人磕頭。

  你倒好,盡給別人磕頭!」

  朱厚熜的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

  四月二十日下午,從安陸興藩啟程,入京即位的朱厚熜在前呼後擁中趕到順天府良鄉縣,在固節驛站住下。

  晚上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叫劉益之,公元一九八零年生人,小學、中學,然後大學畢業考公上岸,當了十年資深公務員。

  覺得前途無望,乾脆辭職下海經商,略有小成。

  閒余好四處旅遊,兼知名的網絡爭論家。

  一日在外旅遊,看到有人落水,毫不猶豫跳下去救人,人推上去了自己卻精疲力竭沉入水底。

  醒來就跟朱厚熜合二為一,四十多年的人生經歷,無比清晰,歷歷在目。

  劉益之知道自己穿越了。

  朱厚熜以為天上神仙下凡,崇道修玄的他激動不已。

  二十一日,朱厚熜和劉益之對了一天一夜的帳。

  劉益之心滿意足,救人有好報,能做一次皇帝,值了。

  朱厚熜不敢相信自己後來活成那個樣子,不敢相信自己傳下的江山社稷,最後毀在孫子的孫子手裡。

  更不敢相信,後世評論,『大明實亡於萬曆,始亡於嘉靖』。

  自己後來仙逝上天,會不會和孫子萬曆帝一起,被祖宗和皇祖父群毆暴打?

  可自己做得沒錯啊,謹守天理綱紀,遵循祖訓禮制,自己還將其發揚光大了,怎麼就落得如此下場!

  不甘心!

  兩人的記憶水乳交融,但迥然各異的性格和三觀卻沒有那麼容易融合,依然保持某種狀態的獨立,如同兩個相依相存、同為一體的人格。


  在腦海里,朱厚熜回答。

  「這是祖訓禮制。再說了,我這皇帝是撿來的,多磕幾個頭,不寒磣。」

  「嘿,你小子學得挺快,不僅學會我的姿勢,還學會我的話。」劉益之冷笑道,「磕頭磕多了,膝蓋就軟了。你是皇帝,膝蓋軟了就是兒皇帝,是傀儡。」

  朱厚熜臉色變了變,堅持說。

  「天理即禮,大禮乃萬世綱常,四方視聽。楊老先生堅持禮制,維持綱常,為的是大明千秋萬世!」

  「為大明的千秋萬世?

  你讀書都讀傻了吧!

  信這樣的鬼話!

  文官們擬定的入門禮、勸進儀式,還有今天的登基禮儀,都是楊老頭和張老太對你的服從性測試。

  他們喊著天理綱紀,祖訓禮制,可不是為大明千秋萬世,為的是掌握意識形態的最高權力,為了拿到制約你的枷鎖。」

  腦海里的劉益之連連冷笑。

  「看看他們給你安排的祖訓禮制。

  棄親生父親不認,絕親生母親不孝。去拜認別人的爹做父親,孝敬別人的娘做母親。

  你念叨著即位後把母親接進京,接來又如何?

  他們都安排好了,親媽不再是你的親媽,是你的臣子,以後見面還要向你行君臣之禮!

  母親要向親生兒子五拜三叩,這就是他們的天理綱紀。

  而你這麼聽話,活脫脫一條被馴服的寵物犬...」

  「夠了!」

  朱厚熜目光凌厲,神情冷然。

  司禮監太監張永上前輕聲道。

  「皇爺,該去長樂宮參拜憲廟貴妃了。」

  朱厚熜神情一振,眼睛裡的寒冰逐漸融化,變為激動。

  「是啊,該去見祖母。」

  他提起黃裳下擺,快步下了坤寧宮正殿前的台階,坐上步輦,直奔東六宮的長樂宮。

  「父王臨終前,最牽掛的就是祖母。

  ...弘治七年九月他灑淚跪辭祖母,出京就藩。因為祖訓禮制,二十五年再也沒有見過祖母,只能每年時時遣人送東西進京...

  母子隔絕,不能侍奉盡孝,父王每每說起,總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朕自出生,還沒見過祖母。

  朕也是祖母在這世上唯一的血嗣了...」

  「祖母...」劉益之也不由地傷感起來,「我從小是奶奶養大的,直到上小學三年級,才被接到父母身邊...

  ...汽車開動,一直微笑著安慰我的奶奶,跟在車子後面跑,不停地揮手,最後消失在飛揚的塵土裡...

  我答應過她,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就陪她去看大海...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後來我結婚有了孩子,還時常夢到小時候我躺在老家的竹床上,奶奶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拍著我,一手扇著蒲扇,嘴裡唱著催眠曲...

  『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風你輕輕地吹,海浪你輕輕地搖...』

  那是奶奶唯一從收音機里學會的歌...她很想看大海,可到去世前都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朱厚熜聽著腦海里劉益之的念叨,雙目微紅,黯然無語。

  到了長樂宮正殿前,朱厚熜迫不及待地下了步輦,提著衣襟快步上台階。隨著視線上升,平台和殿門出現在眼前,還有殿門口站著的一位老嫗。

  她一身華服,頭戴鳳冠,但頭髮花白,臉型清瘦,滿是黑斑和皺紋,跟剛才拜見過的養尊處優的張太后截然不同。

  她雙手扶著殿門,抬著頭,帶著倔強,在欣喜地等待著。

  陽光照下來,把她在殿前水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長,仿佛刻在了紫禁城的歷史裡。

  走得近了,朱厚熜猛然發現,老嫗的雙眼裡滿是喜悅,卻沒有聚焦,只有灰濛濛的混沌。

  快步走到跟前,老嫗沒有看到他,而是聽到他的腳步聲,猛地伸出雙手,五指張開,用力地想抓住全世界,聲音嘶啞又輕柔地喊道。

  「是我的孫兒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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