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夏日驚雷
「年輕人的皮膚底子就是好，幾乎不用怎麼遮瑕。」造型師一邊收拾工具一邊真心實意地感慨，「省了不少功夫。」
姜允晟閉著眼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其實沒怎麼睡好，前半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雷雨驚醒，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別墅的茅草屋頂和窗玻璃上，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閃電偶爾撕裂厚重的雲層，瞬間照亮室內陳設慘白的輪廓，緊接著是滾雷沉悶的轟鳴，仿佛近在咫尺。他躺在床上，聽著風雨交加和海浪變得洶湧的聲音，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懸在半空，找不到著力點。
雨勢漸歇後，他起身喝了杯水，走到露台邊。
雨後的空氣清新得帶著涼意，被洗刷過的夜空呈現出墨黑絲絨般的質地，雲散開後，繁星更加清晰璀璨，銀河橫亘天際，壯觀得不真實。他就那樣裹著薄毯，望著這片過於奢侈的星空，發了很久的呆，直到手腳冰涼才回到床上，後半夜睡得極淺，夢境支離破碎。
拍攝地點選在度假村東側一片向海中延伸的狹長沙洲盡頭。
一行人扛著器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細膩的白沙上。天色依然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海平面盡頭，雲層與海水交接處，已經透出一線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金紅色，像畫家用最細的筆尖蘸取了一點橘金，小心翼翼地抹上去的。
攝影師是個留著濃密絡腮鬍、說話帶著濃重法國南部口音的中年男人，名叫盧卡。他指揮著助理們架設機器和反光板，自己則端著相機，不斷調整角度，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對姜允晟發出指令：「姜，走到水裡去，對，再往裡一點……到膝蓋，對，就這個深度。好，現在轉身，不要看我，看那邊，日出的方向，想像你在等待什麼……」
海水帶著夜間的涼意，漫過小腿，浸濕了亞麻褲腳，布料貼在皮膚上，感覺有些微妙。姜允晟依言轉身，面向東方那片正在甦醒的天空和海面。
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驚人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那線起初細弱如絲的金紅，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迅速暈染、擴張，將低垂的、邊緣被鑲上亮邊的雲絮染成了緋紅、橘金、絳紫……色彩濃烈得像打翻的調色盤，卻又無比和諧壯麗。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太陽——那顆巨大、熾熱、充滿生命力的恆星——像一顆奮力掙脫束縛的、流淌著熔金的溏心蛋，顫巍巍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從海平面之下一點一點掙脫出來。
先是一道刺眼的弧光，緊接著是半圓，最後完整地躍出水面，將無與倫比的光和熱，毫無保留地傾瀉向整個世界。
第一縷毫無遮擋的陽光，如同最精準的追光，筆直地照射在姜允晟的臉上、身上。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逆光中變成淡金色。
「Perfect！太棒了！保持！別動！感受那束光！」盧卡興奮的聲音伴隨著瘋狂響起的快門聲一同傳來，咔嚓咔嚓咔嚓，密集得如同驟雨敲打芭蕉葉。
姜允晟維持著側身回望的姿勢，臉被陽光烤得微微發燙。眼前是燃燒的海天，光芒萬丈，美得驚心動魄。可就在這極致的美景面前，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竟然是：如果她也在這裡，能看到這一幕，就好了。
這個念頭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像是遺憾，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悵惘。
盧卡換了個機位，半跪在沙灘上，指揮他坐下，手肘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表情再放鬆一點，姜，不要那麼……沉重。想像你是這座島的主人，不，是這片海的主人，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這裡，看看屬於你的、寧靜又充滿生機的領地。你是放鬆的，平和的，帶點……嗯，掌控感的愉悅。」
姜允晟試圖調整面部肌肉，擠出一點「島主」應有的從容與愜意，但心裡那點被陽光暫時驅散的、關於「如果她在」的悵然若失，卻又悄然瀰漫回來，像海面上淡淡的晨霧，揮之不去。領地？他連自己心裡那點悄然瘋長、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隱藏的念想都快守不住了，哪有心情去扮演什麼虛擬的領主。
上午的拍攝在一種趕進度的高效中結束。陽光很快變得毒辣，即使是清晨也帶著灼人的威力。回到別墅衝掉身上的鹽粒和沙子，短暫休息後，下午是此次拍攝的最後一組，主題定為「黃昏與告別」。場景換到了他們入住的水上別墅的私人露台，這裡視野絕佳，正對西面，是觀賞日落的絕佳位置。
造型師給他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絲絨質地的浴袍，腰帶松松繫著，露出小片胸膛和鎖骨。髮型師將他半乾的頭髮抓出略顯隨意的紋理感。道具組遞上一杯精心調製的、冒著細密氣泡的「飲料」——實際上是無糖的冰鎮檸檬蘇打水，裡面插著一片青檸和一小株薄荷。
「要的就是這種慵懶地享受日落時光的感覺，」盧卡比劃著名，「你就靠在欄杆上，喝一口『酒』，看看天，看看海，表情嘛……有點愜意，有點若有所思，好像在想點什麼美好的事情，或者……在懷念某個美好的人？總之，氛圍感，姜，我要氛圍感！」
這組拍攝確實比清晨那組好應付得多。至少浴袍柔軟舒適，海風吹拂著很涼爽，「酒」也能真喝，酸甜清爽，緩解了午後的燥熱。
夕陽開始西沉。
馬爾地夫的海水在斜照的光線下，變成了流動的金色、橙色和玫瑰色的混合體，波光粼粼，璀璨奪目，像有誰將一整罐熔化的寶石傾倒進了海里。遠處，一兩艘晚歸的白色小遊艇划過平靜如鏡的海面，拖出長長的、逐漸消散的白色尾跡，更添幾分靜謐與詩意。
姜允晟閉著眼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其實沒怎麼睡好，前半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雷雨驚醒，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別墅的茅草屋頂和窗玻璃上，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
閃電偶爾撕裂厚重的雲層，瞬間照亮室內陳設慘白的輪廓，緊接著是滾雷沉悶的轟鳴，仿佛近在咫尺。他躺在床上，聽著風雨交加和海浪變得洶湧的聲音，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懸在半空，找不到著力點。
雨勢漸歇後，他起身喝了杯水，走到露台邊。
雨後的空氣清新得帶著涼意，被洗刷過的夜空呈現出墨黑絲絨般的質地，雲散開後，繁星更加清晰璀璨，銀河橫亘天際，壯觀得不真實。他就那樣裹著薄毯，望著這片過於奢侈的星空，發了很久的呆，直到手腳冰涼才回到床上，後半夜睡得極淺，夢境支離破碎。
拍攝地點選在度假村東側一片向海中延伸的狹長沙洲盡頭。
一行人扛著器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細膩的白沙上。天色依然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海平面盡頭，雲層與海水交接處，已經透出一線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金紅色，像畫家用最細的筆尖蘸取了一點橘金，小心翼翼地抹上去的。
攝影師是個留著濃密絡腮鬍、說話帶著濃重法國南部口音的中年男人，名叫盧卡。他指揮著助理們架設機器和反光板，自己則端著相機，不斷調整角度，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對姜允晟發出指令：「姜，走到水裡去，對，再往裡一點……到膝蓋，對，就這個深度。好，現在轉身，不要看我，看那邊，日出的方向，想像你在等待什麼……」
海水帶著夜間的涼意，漫過小腿，浸濕了亞麻褲腳，布料貼在皮膚上，感覺有些微妙。姜允晟依言轉身，面向東方那片正在甦醒的天空和海面。
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驚人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那線起初細弱如絲的金紅，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迅速暈染、擴張，將低垂的、邊緣被鑲上亮邊的雲絮染成了緋紅、橘金、絳紫……色彩濃烈得像打翻的調色盤，卻又無比和諧壯麗。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太陽——那顆巨大、熾熱、充滿生命力的恆星——像一顆奮力掙脫束縛的、流淌著熔金的溏心蛋，顫巍巍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從海平面之下一點一點掙脫出來。
先是一道刺眼的弧光，緊接著是半圓，最後完整地躍出水面，將無與倫比的光和熱，毫無保留地傾瀉向整個世界。
第一縷毫無遮擋的陽光，如同最精準的追光，筆直地照射在姜允晟的臉上、身上。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逆光中變成淡金色。
「Perfect！太棒了！保持！別動！感受那束光！」盧卡興奮的聲音伴隨著瘋狂響起的快門聲一同傳來，咔嚓咔嚓咔嚓，密集得如同驟雨敲打芭蕉葉。
姜允晟維持著側身回望的姿勢，臉被陽光烤得微微發燙。眼前是燃燒的海天，光芒萬丈，美得驚心動魄。可就在這極致的美景面前，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竟然是：如果她也在這裡，能看到這一幕，就好了。
這個念頭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像是遺憾，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悵惘。
盧卡換了個機位，半跪在沙灘上，指揮他坐下，手肘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表情再放鬆一點，姜，不要那麼……沉重。想像你是這座島的主人，不，是這片海的主人，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這裡，看看屬於你的、寧靜又充滿生機的領地。你是放鬆的，平和的，帶點……嗯，掌控感的愉悅。」
姜允晟試圖調整面部肌肉，擠出一點「島主」應有的從容與愜意，但心裡那點被陽光暫時驅散的、關於「如果她在」的悵然若失，卻又悄然瀰漫回來，像海面上淡淡的晨霧，揮之不去。領地？他連自己心裡那點悄然瘋長、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隱藏的念想都快守不住了，哪有心情去扮演什麼虛擬的領主。
上午的拍攝在一種趕進度的高效中結束。陽光很快變得毒辣，即使是清晨也帶著灼人的威力。回到別墅衝掉身上的鹽粒和沙子，短暫休息後，下午是此次拍攝的最後一組，主題定為「黃昏與告別」。場景換到了他們入住的水上別墅的私人露台，這裡視野絕佳，正對西面，是觀賞日落的絕佳位置。
造型師給他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絲絨質地的浴袍，腰帶松松繫著，露出小片胸膛和鎖骨。髮型師將他半乾的頭髮抓出略顯隨意的紋理感。道具組遞上一杯精心調製的、冒著細密氣泡的「飲料」——實際上是無糖的冰鎮檸檬蘇打水，裡面插著一片青檸和一小株薄荷。
「要的就是這種慵懶地享受日落時光的感覺，」盧卡比劃著名，「你就靠在欄杆上，喝一口『酒』，看看天，看看海，表情嘛……有點愜意，有點若有所思，好像在想點什麼美好的事情，或者……在懷念某個美好的人？總之，氛圍感，姜，我要氛圍感！」
這組拍攝確實比清晨那組好應付得多。至少浴袍柔軟舒適，海風吹拂著很涼爽，「酒」也能真喝，酸甜清爽，緩解了午後的燥熱。
夕陽開始西沉。
馬爾地夫的海水在斜照的光線下，變成了流動的金色、橙色和玫瑰色的混合體，波光粼粼，璀璨奪目，像有誰將一整罐熔化的寶石傾倒進了海里。遠處，一兩艘晚歸的白色小遊艇划過平靜如鏡的海面，拖出長長的、逐漸消散的白色尾跡，更添幾分靜謐與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