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特別的人
車子在距離宿舍還有一個街角的地方緩緩停下。
裴珠泫解開安全帶，手指在車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瞬。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風聲。韓承律體貼地將車內照明調至最暗，只留儀錶盤幽幽的光，足夠她看清腳下，又不會讓外面的人窺見車內情形。
「謝謝您送我回來。」她朝駕駛座的韓承律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
「不客氣，Irene xi。」韓承律從後視鏡里對她笑了笑，眼神溫和，「路上小心。」
裴珠泫點點頭，拉開車門，冬夜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她裹緊羽絨服，快步走進街角的陰影里。直到那輛黑色轎車調頭駛離，她才從陰影中走出來，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耳朵里卻還在迴響著剛才餐廳屋檐下，他說的那些話。
「和前輩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覺得無聊過。」
「在江原道看天亮的時候，在便利店聊天的時候，還有在kakao里分享日常的時候……都讓我覺得舒服，也真實。」
「這些都很可愛。」
「可愛」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認真的笨拙，反而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更戳中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抬手摸了摸臉頰，幸好有口罩擋著，否則此刻滾燙的溫度一定會暴露她內心的兵荒馬亂。
為什麼就問了那樣的問題呢？
「你為什麼喜歡我？」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大膽到不像自己會做的事，可當時那個氛圍，他切好羊排自然放到她盤子裡時專注的側臉，他說「下次有機會再一起」時眼中溫和的期待，還有窗外庭院竹影搖曳的靜謐……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輕輕鬆開了。
於是那句話就溜了出來。
而他回答得那麼認真。
宿舍樓出現在視野里。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她們那層的客廳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簾縫隙漏出來一點。這個時間，應該是承完或者澀琪還在客廳。
她刷卡進樓，電梯緩緩上升。金屬牆壁映出她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裡有未褪盡的恍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意。
鑰匙轉動，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歐尼回來了？」孫承完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點睡意朦朧的含糊。
裴珠泫在玄關換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嗯。你怎麼還沒睡？」
「在看劇本，明天有個電台客串。」孫承完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平板。
她穿著珊瑚絨的連體睡衣，帽子上一對兔子耳朵軟軟地垂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澀琪原本留給你的炒年糕她自己沒忍住就吃了，歐尼晚飯吃的怎麼樣？那家義大利餐廳好吃嗎？」
問話時，孫承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探究的意味。
裴珠泫脫下羽絨服掛好，摘下帽子和口罩，這才感覺能順暢呼吸了許多。「挺好吃的。」她簡短地回答，避開孫承完的視線，轉身走向廚房，「我喝點水。」
「歐尼。」孫承完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語氣試探，「你臉好紅。」
裴珠泫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從廚房窗戶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臉——確實泛著不自然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外面冷，凍得。」她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臉上的熱度。
孫承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目光，不是八卦的窺探，而是妹妹對姐姐的關切，以及一絲瞭然。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冰箱運作的嗡嗡聲。遠處隱約傳來某戶人家的電視聲，透過牆壁模糊地傳來。
裴珠泫端著水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姜允晟說「可愛」時微彎的嘴角，一會兒是自己問出那句話時鼓起的勇氣，一會兒又是明天滿滿的行程和作為偶像必須遵守的規則。
「承完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如果……」裴珠泫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聚勇氣，「如果一個人，讓你在他面前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可以只是……很普通的自己，甚至展現出一些笨拙、不完美的地方，而他覺得那樣的你『很可愛』……」
她轉過身，看著孫承完：「這意味著什麼？」
孫承完的眼睛在廚房暖光下亮亮的。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思考了幾秒，然後才說：「意味著那個人看到的，是真實的歐尼。不是Irene，是裴珠泫。」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裴珠泫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
「而且，」孫承完走近兩步，聲音也壓低了些，「能讓歐尼願意展現出『不完美』一面的人，一定是很特別的人吧？畢竟歐尼對不熟悉的人，連表情都會控制得恰到好處。」
裴珠泫沉默地喝著水。孫承完說得沒錯。作為隊長，作為Irene，她早已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都保持完美的形象——得體的微笑，恰到好處的距離，滴水不漏的言行。那是她的保護色，也是她的職業素養。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姜允晟面前，這層保護色會不自覺地變薄。
在便利店生病時茫然無措的樣子，深夜偷跑出去買燒鵝的「叛逆」，甚至剛才在餐廳里，她竟然問出了那樣直白的問題……
這些都不是「Irene」會做的事。
「歐尼今晚不是和朋友吃飯吧？」孫承完忽然問，語氣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裴珠泫抬起頭，對上妹妹瞭然的眼神。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姜允晟xi？」孫承完又問。
這次裴珠泫沒有回答，但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孫承完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走到裴珠泫身邊，也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邊，側頭看著姐姐：「歐尼喜歡他嗎？」
又是這個問題。
在香港那晚，孫承完也這樣問過。那時裴珠泫用工作忙搪塞過去了，但此刻，在經歷了今晚的晚餐和那些對話後，她發現自己無法再輕易地說出否認的話。
「我不知道。」這是她最誠實的回答，「喜歡……是什麼感覺呢？是見到他會心跳加速？是收到他的消息會開心？是願意和他分享日常瑣事？還是……在他面前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她像是在問孫承完，又像是在問自己。
「都是吧。」孫承完輕聲說，「但我覺得，對歐尼來說，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點——在他面前，歐尼可以只是裴珠泫。」
裴珠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肺里充滿了冬夜清冷的空氣，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
「可我是Irene。」她睜開眼，聲音里有一絲疲憊，「Red Velvet的Irene。我的每一個選擇，都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是現實，沉重而無法迴避的現實。
孫承完理解地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所以歐尼現在不用急著定義什麼，也不用做任何決定。只是……如果那個人讓你感到開心，感到放鬆，感到被看見、被理解，那就允許自己享受這種感受，哪怕只是暫時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溫柔：「歐尼總是把自己繃得太緊了。偶爾放鬆一下，沒關係的。」
裴珠泫看著妹妹真摯的眼神，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柔軟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孫承完：「謝謝你，承完。」
「謝什麼。」孫承完回抱住她，兔子耳朵帽子蹭到裴珠泫的臉頰，痒痒的，「不過歐尼要答應我，不管做什麼決定，都要保護好自己。還有……如果真的有什麼情況，要告訴我。我可以幫忙打掩護。」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狡黠，讓裴珠泫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那歐尼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拍攝呢。」孫承完鬆開她，拿起平板，「我再看看劇本就睡。」
「別看得太晚。」
回到自己房間，裴珠泫沒有立刻開燈。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路燈在冬夜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很快又消失。
孫承完說得對，不用急著定義什麼。喜歡也好，好感也罷，現在都還只是心底悄然生長的一株幼苗，脆弱而朦朧。
但也許，允許它存在，就已經是向前邁出的一步。
她起身，打開衣櫃拿出睡衣，手指觸碰到柔軟的布料時，想起今晚他說「這些都很可愛」時的表情。
臉上又有點發熱。
裴珠泫解開安全帶，手指在車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瞬。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風聲。韓承律體貼地將車內照明調至最暗，只留儀錶盤幽幽的光，足夠她看清腳下，又不會讓外面的人窺見車內情形。
「謝謝您送我回來。」她朝駕駛座的韓承律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
「不客氣，Irene xi。」韓承律從後視鏡里對她笑了笑，眼神溫和，「路上小心。」
裴珠泫點點頭，拉開車門，冬夜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她裹緊羽絨服，快步走進街角的陰影里。直到那輛黑色轎車調頭駛離，她才從陰影中走出來，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耳朵里卻還在迴響著剛才餐廳屋檐下，他說的那些話。
「和前輩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覺得無聊過。」
「在江原道看天亮的時候，在便利店聊天的時候，還有在kakao里分享日常的時候……都讓我覺得舒服，也真實。」
「這些都很可愛。」
「可愛」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認真的笨拙，反而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更戳中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抬手摸了摸臉頰，幸好有口罩擋著，否則此刻滾燙的溫度一定會暴露她內心的兵荒馬亂。
為什麼就問了那樣的問題呢？
「你為什麼喜歡我？」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大膽到不像自己會做的事，可當時那個氛圍，他切好羊排自然放到她盤子裡時專注的側臉，他說「下次有機會再一起」時眼中溫和的期待，還有窗外庭院竹影搖曳的靜謐……一切的一切，都讓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輕輕鬆開了。
於是那句話就溜了出來。
而他回答得那麼認真。
宿舍樓出現在視野里。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看——她們那層的客廳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簾縫隙漏出來一點。這個時間，應該是承完或者澀琪還在客廳。
她刷卡進樓，電梯緩緩上升。金屬牆壁映出她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裡有未褪盡的恍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意。
鑰匙轉動，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歐尼回來了？」孫承完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點睡意朦朧的含糊。
裴珠泫在玄關換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嗯。你怎麼還沒睡？」
「在看劇本，明天有個電台客串。」孫承完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平板。
她穿著珊瑚絨的連體睡衣，帽子上一對兔子耳朵軟軟地垂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澀琪原本留給你的炒年糕她自己沒忍住就吃了，歐尼晚飯吃的怎麼樣？那家義大利餐廳好吃嗎？」
問話時，孫承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探究的意味。
裴珠泫脫下羽絨服掛好，摘下帽子和口罩，這才感覺能順暢呼吸了許多。「挺好吃的。」她簡短地回答，避開孫承完的視線，轉身走向廚房，「我喝點水。」
「歐尼。」孫承完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語氣試探，「你臉好紅。」
裴珠泫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從廚房窗戶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臉——確實泛著不自然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外面冷，凍得。」她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卻沒能澆滅臉上的熱度。
孫承完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種目光，不是八卦的窺探，而是妹妹對姐姐的關切，以及一絲瞭然。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冰箱運作的嗡嗡聲。遠處隱約傳來某戶人家的電視聲，透過牆壁模糊地傳來。
裴珠泫端著水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姜允晟說「可愛」時微彎的嘴角，一會兒是自己問出那句話時鼓起的勇氣，一會兒又是明天滿滿的行程和作為偶像必須遵守的規則。
「承完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如果……」裴珠泫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聚勇氣，「如果一個人，讓你在他面前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可以只是……很普通的自己，甚至展現出一些笨拙、不完美的地方，而他覺得那樣的你『很可愛』……」
她轉過身，看著孫承完：「這意味著什麼？」
孫承完的眼睛在廚房暖光下亮亮的。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思考了幾秒，然後才說：「意味著那個人看到的，是真實的歐尼。不是Irene，是裴珠泫。」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裴珠泫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
「而且，」孫承完走近兩步，聲音也壓低了些，「能讓歐尼願意展現出『不完美』一面的人，一定是很特別的人吧？畢竟歐尼對不熟悉的人，連表情都會控制得恰到好處。」
裴珠泫沉默地喝著水。孫承完說得沒錯。作為隊長，作為Irene，她早已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都保持完美的形象——得體的微笑，恰到好處的距離，滴水不漏的言行。那是她的保護色，也是她的職業素養。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姜允晟面前，這層保護色會不自覺地變薄。
在便利店生病時茫然無措的樣子，深夜偷跑出去買燒鵝的「叛逆」，甚至剛才在餐廳里，她竟然問出了那樣直白的問題……
這些都不是「Irene」會做的事。
「歐尼今晚不是和朋友吃飯吧？」孫承完忽然問，語氣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裴珠泫抬起頭，對上妹妹瞭然的眼神。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姜允晟xi？」孫承完又問。
這次裴珠泫沒有回答，但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孫承完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走到裴珠泫身邊，也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邊，側頭看著姐姐：「歐尼喜歡他嗎？」
又是這個問題。
在香港那晚，孫承完也這樣問過。那時裴珠泫用工作忙搪塞過去了，但此刻，在經歷了今晚的晚餐和那些對話後，她發現自己無法再輕易地說出否認的話。
「我不知道。」這是她最誠實的回答，「喜歡……是什麼感覺呢？是見到他會心跳加速？是收到他的消息會開心？是願意和他分享日常瑣事？還是……在他面前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她像是在問孫承完，又像是在問自己。
「都是吧。」孫承完輕聲說，「但我覺得，對歐尼來說，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點——在他面前，歐尼可以只是裴珠泫。」
裴珠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肺里充滿了冬夜清冷的空氣，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
「可我是Irene。」她睜開眼，聲音里有一絲疲憊，「Red Velvet的Irene。我的每一個選擇，都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是現實，沉重而無法迴避的現實。
孫承完理解地點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所以歐尼現在不用急著定義什麼，也不用做任何決定。只是……如果那個人讓你感到開心，感到放鬆，感到被看見、被理解，那就允許自己享受這種感受，哪怕只是暫時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溫柔：「歐尼總是把自己繃得太緊了。偶爾放鬆一下，沒關係的。」
裴珠泫看著妹妹真摯的眼神，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柔軟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孫承完：「謝謝你，承完。」
「謝什麼。」孫承完回抱住她，兔子耳朵帽子蹭到裴珠泫的臉頰，痒痒的，「不過歐尼要答應我，不管做什麼決定，都要保護好自己。還有……如果真的有什麼情況，要告訴我。我可以幫忙打掩護。」
最後一句話說得有點狡黠，讓裴珠泫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那歐尼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拍攝呢。」孫承完鬆開她，拿起平板，「我再看看劇本就睡。」
「別看得太晚。」
回到自己房間，裴珠泫沒有立刻開燈。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路燈在冬夜裡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很快又消失。
孫承完說得對，不用急著定義什麼。喜歡也好，好感也罷，現在都還只是心底悄然生長的一株幼苗，脆弱而朦朧。
但也許，允許它存在，就已經是向前邁出的一步。
她起身，打開衣櫃拿出睡衣，手指觸碰到柔軟的布料時，想起今晚他說「這些都很可愛」時的表情。
臉上又有點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