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刑徒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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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

  夜黑風高,一聲鑼響。

  青州,雲山縣外的蒼莽山林,一條荒僻山道上,兩人一前一後。

  兩人頭戴箬笠,身披粗麻短褐,腳下綁腿,穿著草鞋,前面人掛著銅鑼,後面人手裡攥著松明火把,橘紅火舌舔舐夜色,將兩人身影拉得瘦長,投在布滿碎石與腐葉的山道上。

  「此山有主——」

  走在前頭的斜眼漢子看著黑暗的山林,深吸一口氣,拉長著聲音,哐哐又敲了兩聲鑼,「諸邪退散——」

  這聲音隨著山風傳盪出很遠,在山間響起回聲。

  而後頭那人舉著火把四下照,火光掠過嶙峋怪石,掠過虬結老松,一雙發亮的眼睛,死死注意著周圍黑暗的異動,手摸向腰後。

  林深處忽然幾聲鴞啼,悽厲刺耳。

  兩人腳步一頓,神色緊張戒備。

  「撲撲棱」,只有飛鳥振翅的聲響,再無其他異響。

  兩人面色一松,沒有停下,腳步不停繼續往前,靴底碾過草窠發出沙沙聲。

  待行至一處隱蔽崖洞時,前面的斜眼漢子停下,將手上掂的發沉的銅鑼卸下,罵咧一聲,「這玩意沉死老子了。」

  雖說累,但此人卻把這銅鑼攥的緊緊的。

  隨後轉身看著後面的年輕人,齜出一口黃牙,滿臉匪氣:「小子,老規矩,你警戒,讓老子休息會,把口糧給我。」

  說著,一把將年輕人肩掛的包袱給扯下,然後推了對方一把,接著自顧自找了個地方坐下,喝水吃乾糧,一點沒有分與人的意思。

  而那位年輕人,箬笠下的面孔在火把照耀下顯現出來,膚色粗礪,唇上裂口,身形精瘦,五官卻硬朗,尤其是他的一雙眼睛很亮。

  裴青沒說什麼,先將火把踩滅,然後撿起一些乾脆的樹枝灑在四十步開外,並選了一處最適合逃生的位置靠著,讓發痛發酸的雙腳得以緩解,又能隨時奔走,同時,一隻手將腰後的柴刀握著,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斜眼漢子瞅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嗤笑一聲,「小子,在這深山老林子,活這麼謹慎,有個卵子用。」

  「山裡的東西真出來了,你連喊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深山敲鑼,無異於告訴那些東西我們的位置,呵,我們的用處就是誘捕那些東西的餌料,把那些東西釣出來,被對方吃掉,然後山裡的大人再出手,這樣我們最後的一些價值也就榨乾了。」

  「不過你只要好好聽老子的話,你就可以活的長久一些。」

  說了這麼多,瞧見裴青如悶葫蘆不說話,這位斜眼漢子臉色陰了陰,但瞧了瞧對方放在腰間的手,語氣悻悻地冷哼了聲,不再言語,只是不知從哪裡掏出三根線香,吹亮火摺子點燃,小聲嘀咕著什麼保佑,朝某個方向拜了拜,神神叨叨的。

  一邊,聽言的裴青攥著柴刀的手緊了緊,眼神有些恍惚。

  他叫裴青,穿越人氏,前世是秦腔武生,記憶停留在舞台上燈光架子掉下來的一刻,醒來後便來到了這裡,成為了一名刑徒,相當於前世的勞改犯,流一千里,徒三年,在雲山縣巡山衛服勞役,巡山打更,至今已經一旬有餘。

  而前身同名同姓,家住青州府城,背了一屁股令他惱火的冤頭債,被人陷害淪落至此,在押送路上一命嗚呼,被他接手。

  裴青沒有心思咂摸前身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現在,他的唯一目標,就是活下去。

  斜眼漢子說的沒錯,這是個吃人的世界,不是那種誇張的形容詞,而是他娘的真吃人。

  就是對方口中諱莫如深的「那個東西」!

  他服役一旬有餘,已經見過一些巡山的勞役出去了後再也沒回來,而斜眼漢子是他的搭檔,叫張奎,算是這些勞役中的老人,搭檔死了幾輪,就他運氣好,還活著,他是剛來的「新人」,被分到和對方一組,老帶新。

  裴青收回心中思緒,忍不住摸了摸眉心,在他眉心裡,藏著一本無字書,隨他穿越就有,可不管他如何,都沒弄明白到這無字書有什麼作用。

  他放下手,側頭看著張奎燒香神叨,祈求保佑,暗暗皺眉。

  就在這時,忽然間,南邊不遠處的山林,一點熾紅破黑而起,咻的銳響刺破沉寂,下一秒,驚雷炸裂穹頂!

  那朵煙花在山林上空炸開,赤金烈焰裹挾著銀藍碎星,潑灑半片夜空,剎那照亮。


  裴青驚聲而起,瞳孔一縮,張奎則身子一抖,怪叫一聲,

  「是旗花!」

  「該死,就在附近。」

  不怪張奎色變怒罵,而是「旗花」是他們巡山更夫遇到緊急情況放的求救和支援信號,這種情況往往是碰到山裡的東西出來了。一旦有人發射旗花,凡是在附近巡山的打更人必須前去支援,凡有懈怠,就會被衛所嚴處,為什麼他們這些人沒人敢逃走,因為巡山衛有手段掌握著他們的位置,若是事後被查出來,那就慘了。

  而這朵旗花就在附近,看距離就在幾百米外。

  有一組巡山人遇險了!

  而裴青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心臟一緊,看向張奎,張奎沒好氣,臉色難看,「看我作甚,不想被衛所大人整死就走啊,火把點燃前去支援。」

  裴青點燃火把,抽出尺許長的柴刀開道,不遠處急促的敲鑼聲「哐哐哐」響了起來,隱約還有幾點火光,看來其他方向也有人在趕,只是那銅鑼聲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讓他心跳加速起來。

  不過,他走一會停了下來,隨後看向後面,只見張奎落在後面一段距離,都隱入黑暗中了。

  「你看我做什麼,前面開路啊。」

  裴青不動,只是開口,「要走一起走」,這種關頭,他可不想被人當槍使。

  「小子..」張奎要罵,只是還沒說完,旗花照亮的那片山谷,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慘叫。

  是人的。

  沒過幾息,又是一聲,這回那刺耳的鑼聲小了一道。

  裴青色變,趕緊把火把往地上一扔,踩滅,忍不住屏息,握住柴刀的手心出了汗,這絕對不是猛獸,而是山裡的東西出來了,在殺人。

  這時候去,無異於送死。

  裴青腳步後退,同時從肩上拿下挎著的一截帶有抓鉤的繩索,攥在另一隻手中。

  待他後退的間隙,不遠處另個方向又傳來兩聲慘叫聲,銅鑼聲戛然而止。

  山谷變的寂靜無聲,黑暗中似有死神收割著生命。

  這股壓抑感令人窒息,裴青頓住腳步,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響,胸腔里心臟狂跳,希望沒有被暗處的東西發現。

  就在他全身緊繃的時候,突兀間,黑暗中一聲破空朝他砸來,讓他汗毛炸起。

  他趕緊一退,接著,一聲沉悶的落地聲落在他身前,緊隨有濕點濺在他臉上,他唇間下意識一抿,一股鐵鏽的味道直衝喉嚨。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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