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內參
「這……」陸懷遠抬起頭，睡意早就被那幾頁紙驅散得乾乾淨淨，「這真是秦道寫的？」
「阿書親手交給我的。」高雪梅看著他，眼神複雜，「原稿。」
言下之意很明顯。
女兒在學校，沒可能、也沒必要去找外人代筆。
就算找，市面上也找不到能寫出這種東西的「槍手」。
這份稿子的含金量，太高了。
「妖孽……」
陸懷遠脫口而出，兩個字在寂靜的凌晨客廳里格外清晰。
他隨即意識到失言，但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這不只是妖孽。」高雪梅拿回稿紙，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字跡，「是天賦，老天追著餵飯的那種……」
除此之外，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解釋，一個剛剛成年的高中生，哪來的這種眼光。
她頓了頓，看向丈夫：「你覺得，這東西怎麼樣？」
陸懷遠沉默了幾秒，走到沙發邊坐下，摸出煙盒，破例地在客廳點了一支煙。
高雪梅沒有阻止。
煙霧在光柱里緩緩上升。
「拋開年齡，單看內容。」他深吸一口，「邏輯嚴密，視角獨特，結論非常大膽，但並非無的放矢。」
尤其是「歐元石油」和「中東必亂」的判斷。
雖然聳人聽聞，但細想之下，有其內在邏輯。
但推演嘛，本就是對未來的猜測。
在沒有成為事實之前，誰能在邏輯上的講得通，誰就有道理。
他沉默了一會，才繼續開口道：
「星期天請他過來吃頓飯吧，我想把他這份稿子拿到局裡上討論一下。」
工業局現在的壓力也不小。
原先的工作重心是指導工廠技改，迎接入世。
撞機事件一來，不少人害怕入世又像上一回那樣，陷入無期限的停止談判。
到時候準備工作盡付東流，工作情緒難免有些不足。
在這種時刻，秦道這份稿子提供的視角，極具討論價值。
當然，促使陸懷遠做出這個決定的，主要還是因為今天，應該是說昨天發生的事情。
國家把米國的飛行員放回去了！
原本這件事情，就連陸懷遠這樣的官員，也有些不太能理解。
現在看到秦道的作業，他已經有了些許想法。
但問題是……秦道的這份作業是提前寫的。
這說明什麼？
作業里的有些內容，與上層的決策隱隱呼應。
有些事情，不能說得太細……
正當他思緒紛飛的時候，只聽得高雪梅一口拒絕了他的提議：「不行。」
陸懷遠有些愕然抬頭。
「請秦道來家裡吃飯可以，作業你不能拿走。」
高雪梅小心地把稿子收拾整齊，「我打算拿它上內參，到時候你從內參看吧。」
她是市科技顧問團成員，有權給政府提產業政策建議。
以這份東西的洞察力，上市級內參，綽綽有餘。
陸懷遠怔了怔，隨即點頭：「行吧。」
他理解妻子的考量。
內參的傳播範圍和影響力，比局限在工業局內部討論要大得多。
「那你怎麼解釋作者身份？」
一個高中生寫的東西上內參？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
「讓他取個筆名。我潤色一下，補充些數據和學界觀點，後面再加上我的名字。」
高雪梅說得輕車熟路。
對於高雪梅來說，市級內參並非高不可攀。
因為她本就是常客，別人看到她的名字，不會深究。
她把整理好的稿子放在書桌正中，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疲憊，更帶著興奮與惋惜：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應該答應王教授，幫忙勸說秦道去什麼電氣工程學院。」
「副修國際經濟貿易，太委屈他了，他應該跟著我主修這個專業才對。」
不管他那些關於未來的判斷最終是否準確。
單是這切入問題的角度和穿透迷霧的眼光，已經足夠驚艷。
值得她親自帶。
「咳咳……」陸懷遠嗆著了，搖頭失笑。
窗外，城市的夜空是深紫色的，遠處偶爾有夜行貨車的燈光划過。
高雪梅看了一眼窗外，市一中的方向。
她忽然無比好奇起來，那個學生交出這份作業，究竟是想讓她幫什麼忙？
-----------------
和秦道在「好味道」米粉店見過面後，陳永健幾乎是踩著油門離開南邕的。
黑色本田雅閣在夜色里像一道逃竄的黑影，高速上的路燈連成一條昏黃顫抖的線。
他手心全是汗，粘在方向盤上。
後視鏡里，南邕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縮成天邊一團模糊的光暈。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米粉店裡那張年輕平靜的臉，還有那兩支筆、那張名片。
再回想起他與秦道兩次接觸的全部。
他已經完全反應過來，山田那個撲街衰仔，絕對是隱瞞了他與秦道見面的事情。
所以他知道秦道不是在虛張聲勢。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對方查他底細的速度和深度。
三天，連他廠子給東芝供貨的比例都摸清了。
這背後是什麼能量？
他不敢細想。
回到佛市，已是後半夜。
廠區寂靜，只有守夜的狗叫了兩聲。
他沒回家，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蜷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九點，他撥通了山田的電話。
「莫西莫西。」
山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刻板。
「山田課長，是我，陳永健。」
他聲音發乾，把米粉店的談判過程儘量客觀地複述了一遍。
但著重強調了秦道拿出松本名片和筆的細節。
以及對方「三年不入嶺南」的承諾。
他不敢抱怨山田情報有誤。
只是迂迴地說了一句：「山田課長，那個學生，說他跟你見過面……」
山田聽到陳永健提起這個事，事到如今，倒也沒有隱瞞：
「沒錯，半年前，我曾在南邕跟他見過一面。」
衰仔！
死撲街！
我俏麗嗎！
……
陳永健一聽，頓時在心裡破口大罵不已。
心裡罵著，嘴裡卻是只能委婉地強調：「那個學生……背後可能不簡單。」
「在南邕本地肯定有根基，說不定在嶺南……也有我們不知道的關係。他查我廠子，太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山田半信半疑。
陸懷遠？
一個地方工業局的處長，或許能提供一些保護。
但絕無可能如此迅捷地動用跨省資源深挖一個佛市代工廠的底細。
這不合邏輯。
「我知道了。」山田最終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先不要有任何動作。等我消息。」
「是，是。」陳永健連聲應道，掛了電話。
然後對著話筒「呸」了一聲，低聲咒罵：
「丟你老母，小鬼子……拿我當槍使，情報都不給全！」
罵歸罵，恐懼是真的。
接下來幾天，他過得提心弔膽。
聽到廠門外有大車剎車聲就心驚，看到生面孔在附近轉悠就冒汗。
他甚至偷偷去查了最近有沒有稅務、消防、環保方面的「朋友」打過招呼。
沒有。
風平浪靜。
但這種平靜更讓他不安。
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不怪陳永健這般反應。
實在是2001年的社會，不比十幾年後的國泰民安。
這個時候，還有不少的活力社會團體遊走在灰色地帶。
他去市場買了只活雞，在廠子後院簡陋的神龕前殺了，祈求保佑平安。
然後又在家裡恭恭敬敬祭拜了祖宗，只求別讓自己惹上不該惹的人。
「阿書親手交給我的。」高雪梅看著他，眼神複雜，「原稿。」
言下之意很明顯。
女兒在學校，沒可能、也沒必要去找外人代筆。
就算找，市面上也找不到能寫出這種東西的「槍手」。
這份稿子的含金量，太高了。
「妖孽……」
陸懷遠脫口而出，兩個字在寂靜的凌晨客廳里格外清晰。
他隨即意識到失言，但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這不只是妖孽。」高雪梅拿回稿紙，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字跡，「是天賦，老天追著餵飯的那種……」
除此之外，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解釋，一個剛剛成年的高中生，哪來的這種眼光。
她頓了頓，看向丈夫：「你覺得，這東西怎麼樣？」
陸懷遠沉默了幾秒，走到沙發邊坐下，摸出煙盒，破例地在客廳點了一支煙。
高雪梅沒有阻止。
煙霧在光柱里緩緩上升。
「拋開年齡，單看內容。」他深吸一口，「邏輯嚴密，視角獨特，結論非常大膽，但並非無的放矢。」
尤其是「歐元石油」和「中東必亂」的判斷。
雖然聳人聽聞，但細想之下，有其內在邏輯。
但推演嘛，本就是對未來的猜測。
在沒有成為事實之前，誰能在邏輯上的講得通，誰就有道理。
他沉默了一會，才繼續開口道：
「星期天請他過來吃頓飯吧，我想把他這份稿子拿到局裡上討論一下。」
工業局現在的壓力也不小。
原先的工作重心是指導工廠技改，迎接入世。
撞機事件一來，不少人害怕入世又像上一回那樣，陷入無期限的停止談判。
到時候準備工作盡付東流，工作情緒難免有些不足。
在這種時刻，秦道這份稿子提供的視角，極具討論價值。
當然，促使陸懷遠做出這個決定的，主要還是因為今天，應該是說昨天發生的事情。
國家把米國的飛行員放回去了！
原本這件事情，就連陸懷遠這樣的官員，也有些不太能理解。
現在看到秦道的作業，他已經有了些許想法。
但問題是……秦道的這份作業是提前寫的。
這說明什麼？
作業里的有些內容，與上層的決策隱隱呼應。
有些事情，不能說得太細……
正當他思緒紛飛的時候，只聽得高雪梅一口拒絕了他的提議：「不行。」
陸懷遠有些愕然抬頭。
「請秦道來家裡吃飯可以，作業你不能拿走。」
高雪梅小心地把稿子收拾整齊，「我打算拿它上內參，到時候你從內參看吧。」
她是市科技顧問團成員，有權給政府提產業政策建議。
以這份東西的洞察力，上市級內參，綽綽有餘。
陸懷遠怔了怔，隨即點頭：「行吧。」
他理解妻子的考量。
內參的傳播範圍和影響力，比局限在工業局內部討論要大得多。
「那你怎麼解釋作者身份？」
一個高中生寫的東西上內參？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
「讓他取個筆名。我潤色一下，補充些數據和學界觀點，後面再加上我的名字。」
高雪梅說得輕車熟路。
對於高雪梅來說，市級內參並非高不可攀。
因為她本就是常客，別人看到她的名字，不會深究。
她把整理好的稿子放在書桌正中，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吐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疲憊，更帶著興奮與惋惜：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應該答應王教授，幫忙勸說秦道去什麼電氣工程學院。」
「副修國際經濟貿易，太委屈他了，他應該跟著我主修這個專業才對。」
不管他那些關於未來的判斷最終是否準確。
單是這切入問題的角度和穿透迷霧的眼光，已經足夠驚艷。
值得她親自帶。
「咳咳……」陸懷遠嗆著了，搖頭失笑。
窗外，城市的夜空是深紫色的，遠處偶爾有夜行貨車的燈光划過。
高雪梅看了一眼窗外，市一中的方向。
她忽然無比好奇起來，那個學生交出這份作業，究竟是想讓她幫什麼忙？
-----------------
和秦道在「好味道」米粉店見過面後，陳永健幾乎是踩著油門離開南邕的。
黑色本田雅閣在夜色里像一道逃竄的黑影，高速上的路燈連成一條昏黃顫抖的線。
他手心全是汗，粘在方向盤上。
後視鏡里，南邕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縮成天邊一團模糊的光暈。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米粉店裡那張年輕平靜的臉，還有那兩支筆、那張名片。
再回想起他與秦道兩次接觸的全部。
他已經完全反應過來，山田那個撲街衰仔，絕對是隱瞞了他與秦道見面的事情。
所以他知道秦道不是在虛張聲勢。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對方查他底細的速度和深度。
三天，連他廠子給東芝供貨的比例都摸清了。
這背後是什麼能量？
他不敢細想。
回到佛市，已是後半夜。
廠區寂靜，只有守夜的狗叫了兩聲。
他沒回家，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蜷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九點，他撥通了山田的電話。
「莫西莫西。」
山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刻板。
「山田課長，是我，陳永健。」
他聲音發乾，把米粉店的談判過程儘量客觀地複述了一遍。
但著重強調了秦道拿出松本名片和筆的細節。
以及對方「三年不入嶺南」的承諾。
他不敢抱怨山田情報有誤。
只是迂迴地說了一句：「山田課長，那個學生，說他跟你見過面……」
山田聽到陳永健提起這個事，事到如今，倒也沒有隱瞞：
「沒錯，半年前，我曾在南邕跟他見過一面。」
衰仔！
死撲街！
我俏麗嗎！
……
陳永健一聽，頓時在心裡破口大罵不已。
心裡罵著，嘴裡卻是只能委婉地強調：「那個學生……背後可能不簡單。」
「在南邕本地肯定有根基，說不定在嶺南……也有我們不知道的關係。他查我廠子，太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山田半信半疑。
陸懷遠？
一個地方工業局的處長，或許能提供一些保護。
但絕無可能如此迅捷地動用跨省資源深挖一個佛市代工廠的底細。
這不合邏輯。
「我知道了。」山田最終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先不要有任何動作。等我消息。」
「是，是。」陳永健連聲應道，掛了電話。
然後對著話筒「呸」了一聲，低聲咒罵：
「丟你老母，小鬼子……拿我當槍使，情報都不給全！」
罵歸罵，恐懼是真的。
接下來幾天，他過得提心弔膽。
聽到廠門外有大車剎車聲就心驚，看到生面孔在附近轉悠就冒汗。
他甚至偷偷去查了最近有沒有稅務、消防、環保方面的「朋友」打過招呼。
沒有。
風平浪靜。
但這種平靜更讓他不安。
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不怪陳永健這般反應。
實在是2001年的社會，不比十幾年後的國泰民安。
這個時候，還有不少的活力社會團體遊走在灰色地帶。
他去市場買了只活雞，在廠子後院簡陋的神龕前殺了，祈求保佑平安。
然後又在家裡恭恭敬敬祭拜了祖宗，只求別讓自己惹上不該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