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棋子,妖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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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雲縣的夜晚跟白天溫差很大。

  刑房本就偏僻,且四面漏風。

  但從保暖來說,遠不如牢獄。

  僅僅披了件單衣的黃三友,被冷風吹得直打哆嗦。

  他很想蜷縮成一團,可手腳被鐵鏈牢牢鎖住,挪動空間,不過方寸。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身壯體闊,好似鐵塔的男子,正半躺在太師椅上,手指不緊不慢的敲擊著桌面。

  沒人說話。

  死寂的刑房,也只有『噠噠噠』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姚雄從一進門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開口,就這麼靜靜的平視前方。

  也許是冷得受不了,亦或是白日裡陳灼留下的刀傷實在太疼,黃三友率先張了嘴。

  「我黃家跟仇老九是死對頭,又怎麼可能跟他勾結。」

  黃三友辯解的聲音很微弱,被晾太久,顯然已經體力不支。

  「我知道。」

  姚雄點了點頭。

  「那你…」

  黃三友目光一滯,轉瞬間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出些許猙獰。

  「姚雄,殺了我,老子就算是死,也不會說任何有關於黃家的東西,更不會讓你藉此把仇老九的髒水潑在黃家身上。」

  「無所謂。」

  姚雄聳了聳肩,轉頭看了眼天色,回過頭來,像是看一個蠢貨一樣,看著黃三友。

  「你以為為什麼只我一人審你?」

  「只要我在裡面時間待夠,你張不張嘴,又有何區別?」

  「你交代了哪些話,難道不是由我做主?」

  聲音落地,黃三友只覺得這番話入耳,比落在身上的冷風還要刺骨。

  「殺了我。」

  黃三友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出這三個字。

  今夜他不死,死的就是他的妻女子孫。

  「放一百心,你死不了,你的價值比你想像的要高很多。」

  說完這句話後,姚雄就閉上了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黃三友面如死灰,一雙眼眶頓時布滿了血絲。

  無論他身體如何抽動,粗大的鐵鏈就像是一把鍘刀,懸著他的頭頂,也懸在他一家老小的頭上。

  但很快,他就放棄了掙扎。

  黃三友已然明白,這是孫家在暗中發力。

  對長河幫,對主簿王明遠,甚至…

  他僅僅只是一顆任人擺弄的棋子。

  他恨孫家,恨姚雄,但更恨那個抓他的小小白役。

  「可惜,沒機會了。」

  像是迴光返照,黃三友在掙扎著耗盡了力氣,瘋狂一陣後,整個人變得更加頹然。

  然而就在他內心一片絕望之際,一個娃娃臉衙役突然打開了刑房的門。

  透過銀輝,黃三友看見了來人人,仿佛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聲喊道:「救我。」

  黃源兒一進門,先是朝姚雄拱了拱手,而後才對黃三友說道:「叔公,稍安勿躁。」

  姚雄微微頷首,一聲沒吭,起身就走,像是早就料到黃源兒會來。

  黃源兒陰沉的瞥了眼姚雄的背影,轉過身來,卻驟然微微一笑。

  「叔公,您受苦了。」

  「好侄孫…好侄孫…」

  看著緩緩走向自己的黃源兒,黃三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快,快給我鬆綁…啊!!」

  黃三友以為自己迎來了曙光,沒想到卻是另一個深淵。

  一把匕首狠狠的從他心臟處刺了進來。

  鮮血頓時噴涌而出,剎那間就染紅了全身。

  黃三友的身體也止不住的抽搐。

  「為…為什麼…」

  「叫你去殺個小白役,你都能辦砸,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個廢物。」

  黃源兒平靜的站在黃三友跟前,哪怕鮮血噴濺在他臉上,也僅僅只是眨了眨眼皮。


  「你辦砸就辦砸,千不該萬不該被人帶回了衙門。」

  黃源兒抬頭看著黃三友的眼睛,獰笑道:「你可知你一個人帶給我,帶給長河幫,多大的損失?」

  「你讓我在老頭子心裡丟分,還讓我們在秋獵中的收成,損失一成。」

  說到此處,黃源兒把匕首拔出,又再次捅了進去:「為了讓你永遠閉嘴,一成的收成吶,整整一成,若是換成銀子,能把你一家人都砸成肉醬。」

  「嗬…嗬…」

  黃三友還想說什麼,但又無力開口,只能瞪大眼睛,雙腿一蹬,逐漸沒了氣息。

  黃源兒從腰間取出一根手帕,在滿是鮮血的手上擦了擦,直接就丟在黃三友的臉上。

  「屍體的痕跡清理好,把匕首放到該放的地方。」

  「是。」

  「明天再叫兩個人伢子去他家,能賣的都賣了去,害我損失這麼大,總該找補些回來才行。」

  ……

  「嘶,好燙。」

  不知道嚴明往池子裡倒了什麼液體,陳灼感覺一股強烈的灼熱,就像被針扎似的,給渾身皮膜筋肉帶來了一場災難。

  好似被放在一口大鍋湯里煮,溫度再高些,怕是都得變成一坨熟肉。

  陳灼下意識的彈了起來。

  然而腦袋上卻突然出現一隻大手,狠狠將他按回水中。

  劇烈的刺痛導致陳灼還想起身,耳邊卻響起了嚴明的聲音。

  「相信我,扛過去,對你有著天大的好處。」

  略一思忖,陳灼還是選擇咬牙待在水中。

  無論如何,這一池子壯血湯可做不得假。

  「師弟,師兄果然沒看錯你,韌勁真足。」

  嚴明將陳灼的選擇看在眼裡,微微頷首,眸中只剩欣賞。

  倒不是他故意報復。

  想要入門,必先沐浴『妖湯』,這是師門規矩。

  五種妖湯,他不過是選擇先給陳灼用最痛苦的一種。

  「這一關,早過晚過,反正都得過,師父,我這不算坑小師弟吧?」

  嚴明笑了笑,轉身便走出門去,仰頭看著天上群星,喃喃自語。

  …

  「熟了,真的快要熟了。」

  強烈至極的痛楚使得陳灼意識都變得有些恍惚。

  他鼻翼微動,仿佛聞到了一股肉香。

  意識還沒完全沉淪,他猛的想到。

  既然刀子割肉都能代替拍打功,提升鐵布衫。

  如此針扎似的劇痛,豈不是更有裨益?

  陳灼咬著牙,用最後一絲清醒擺出了拳架子,調整好呼吸,任由滾滾熱浪炙烤全身。

  而後,他再也沒了知覺。

  然而轉瞬間,陳灼就再次睜開了眼。

  只是他眼眶之內,儘是一片血紅。

  「吼…」

  陳灼像是一隻狂躁的野獸,低聲發出嘶吼。

  他看到了門外的嚴明,面目猙獰的想要衝出去。

  可突然他眼眶內的血紅又極速褪去。

  他茫然的看著四周,仿佛記不起來自己這會兒在哪兒,在幹什麼。

  很快,血紅再次來襲,又再次褪去。

  如此循環往復。

  透過窗欞,嚴明目光複雜,定定的盯著陳灼,又好似在看一位故人。

  「過了這一關,你才能真正成為我的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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