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殺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山阻擊戰的血腥與慘烈,遠遠超出了日軍第132聯隊長海老名榮一大佐的預料。

  山坡上堆積的皇軍屍體、大量消耗的彈藥、以及部隊中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低沉士氣,都像一盆盆冰水,澆在他因憤怒和挫敗而發燙的額頭上。

  初步的傷亡統計送到了他的手中,那冰冷的數字讓他眼角抽搐:陣亡127人,重傷失去戰鬥力者89人,輕傷需簡單處置者超過200人。

  這僅僅是正面進攻南山主陣地一天的代價,還不包括沿途遭遇伏擊、襲擾以及側翼小規模接觸中的損失。

  對於一個齊裝滿員約3800人的聯隊而言,這樣的傷亡率已經觸目驚心,尤其是陣亡和重傷者中,包含了相當數量的基層軍曹、伍長甚至一名中隊長,這對部隊士氣和戰鬥力的侵蝕是深層次的。

  他原本計劃中的「雷霆掃蕩」,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山地前,撞得頭破血流。

  特別是那伙裝備低劣卻異常頑強的八路軍。

  他們使用的手榴彈威力遠超尋常,爆炸破片密集得邪門,給衝鋒隊形造成了恐怖的殺傷。

  他們的刺刀也出奇地長而結實,在白刃戰中讓訓練有素的皇軍士兵吃了不少虧。

  更不用說那些神出鬼沒、專挑運輸隊下手的游擊襲擾,讓他的後勤線始終處於緊張和損耗之中。

  正當海老名榮一強壓怒火,命令部隊稍作休整,收攏傷員,補充彈藥,準備調整戰術,在天亮後發動更兇猛的、甚至不惜調用更多預備隊和毒氣彈的進攻時,幾份幾乎同時送達的緊急電報,讓他如墜冰窟。

  第一份來自南路:「我部於元莊河、老虎嶺等地遭八路軍主力頑強阻擊與伏擊,傷亡頗重,地形極為不利,進展困難。現已遵照旅團部先前指示,暫向後收縮,於宋家莊一線構築陣地,轉為牽制,並伺機與貴部取得聯繫。」

  「八嘎!」海老名榮一差點把電報撕碎。

  「暫向後收縮」?這分明是進攻受挫,被迫轉入防禦!什麼「伺機聯繫」,南路部隊實際上已經無法對他形成有效的支援和策應,兩路夾擊的計劃徹底破產。

  他現在是一支孤軍,在敵情不明的山區越陷越深。

  第二份電報更讓他心驚肉跳,來自後衛和側翼偵察部隊:「我後衛警戒部隊及側翼搜索小隊,自傍晚起,頻繁遭遇小股八路軍及地方武裝襲擾。

  襲擊多發生於黃昏後,利用夜色和複雜地形,以冷槍、手榴彈及地雷攻擊我巡邏隊、哨兵及後方補給點。

  敵軍數量不明,但作戰積極,熟悉地形,給我方造成持續零星傷亡及物資損失,並嚴重干擾部隊休整與警戒。」

  「又是襲擾!沒完沒了!」海老名感到一陣煩躁和隱隱的不安。

  這不僅僅是之前那種拖延戰術了,這是在他主力受挫、暫停進攻的虛弱時刻,對方在主動擴大接觸,試探虛實,甚至可能是在為更大的動作做準備。

  這些「小股敵軍」究竟有多少?

  是八路軍主力派出的部隊?還是那些被打散後又聚集起來的地方武裝?

  他們想幹什麼?切斷自己的後路?

  最關鍵的是第三份情報,來自聯隊情報部門和電台監聽的一個模糊匯總:「根據零星槍聲密度、無線電靜默被短暫打破的方位分析,以及抓獲的個別民夫口供相互印證,不排除有八路軍其他番號部隊正向馬寨河、漿水方向機動之可能。其規模與意圖尚無法精確判明。」

  「八路軍其他番號部隊?」海老名榮一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是129師的其他主力團?

  還是從其他根據地抽調過來的部隊?

  如果真有八路軍主力正在向這一帶集結,意圖包圍或殲滅他這支已經苦戰一日、傷亡不小、後勤吃緊的孤軍……那後果不堪設想!

  以他部隊目前的狀態和所處的不利地形,一旦被優勢八路軍主力咬住,就算能突圍,也必然損失慘重,甚至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作為一名中級指揮官,他深知「皇軍」在中國戰場並非真的無敵,之前在其他戰場也吃過八路軍圍殲戰的虧。

  求勝的欲望和「皇軍威嚴」的面子,在可能面臨全軍覆沒的風險面前,開始動搖。

  「聯隊長閣下,」參謀官小心翼翼地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海老名。

  「是否按原計劃,命令部隊於凌晨發動拂曉攻擊?炮兵已重新校正諸元……」


  海老名榮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攤開的地圖前,目光陰沉地掃過代表南路的、已經後縮的箭頭,又看了看自己孤懸在「南山」這個刺眼標識旁的部隊,以及後方那一片代表未知威脅的、用虛線標註的「襲擾區域」。

  夜晚的山風格外寒冷,從指揮部的縫隙鑽入,讓他打了個寒戰。

  這寒意,似乎不僅僅來自天氣。

  「不,」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後的僵硬。

  「原計劃取消。命令各部,加強警戒,特別是後衛及兩翼,防備敵軍夜襲或更大規模滲透。收容所有傷員,統計彈藥存量,尤其是步兵炮彈和機槍子彈。

  將我軍當前處境、敵軍異常活動情況及可能遭遇八路軍主力合圍之風險,詳細電告旅團部及邢台守備隊,請求戰術指導,並……提請考慮,為保存皇軍有生力量,避免不必要的損失,是否應暫時脫離接觸,向後轉移至有利地形,再圖後策。」

  他的措辭很謹慎,用了「脫離接觸」、「向後轉移」、「再圖後策」,但核心意思很明顯:這仗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得準備撤了。

  許多老鬼子,外面看著兇狠異常,可實際上遇到困難,往往縮的比誰都快。

  海老名榮一就是如此。

  他把「可能遭遇合圍」的風險著重提出,既是為撤退尋找理由,也未必不是內心真實的恐懼。

  電報發出後,是漫長的等待。

  海老名榮一焦躁地在指揮部里踱步,外面的風聲、偶爾響起的冷槍聲、傷兵的呻吟聲,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仿佛能感覺到,黑暗中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的部隊,那些被他輕視的「泥腿子」正在磨刀霍霍。

  幾個小時後,邢台的回電終於來了。

  旅團部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訓斥,指責他進展緩慢,未能一舉摧毀「偽政權」,但最終還是「基於當前複雜敵情及避免部隊過於突進陷入不利態勢之考量」,「同意」他部「相機向後收縮,與南路部隊取得聯繫,重整戰線」。

  邢台守備隊也發來電報,聲稱「周邊地區八路軍活動加劇,恐其有更大圖謀」,暗示他不宜久留。

  拿到這份「尚方寶劍」,海老名榮一心中稍定,但臉上火辣辣的。

  這等於承認了他此次掃蕩的失敗。不過,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天色微明時,日軍開始行動。他們沒有倉惶潰退,而是保持著嚴整的隊形,炮兵先行,步兵交替掩護,傷員和重要物資被置於隊列中間。

  為了掩飾敗退的狼狽,也為了儘可能地給追擊製造困難,日軍在撤退途中,有計劃地焚燒了沿途幾處已被他們占領、但空無一人的廢棄村舍,並炸毀了數處小橋和險要路段。

  動作很大,煙塵四起,看起來氣勢洶洶,實則是在加速脫離。

  「看!鬼子在燒房子!要跑!」南山陣地上的八路軍觀察哨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

  「狗日的,打不過就想溜?還放火!」潘營長對日寇暴行非常的憤怒。

  這個季節,鬼子走了,群眾怎麼住?

  但他清楚,部隊經過一日血戰,傷亡慘重,彈藥幾近耗盡,戰鬥力已到極限,無力發動大規模追擊。

  但他也不能就放鬼子這麼輕鬆地走了。

  抽調一個連的部隊,從後面襲擾鬼子,怎麼也得再咬鬼子一塊肉來。

  消息傳到漿水,張賢約、周桓、高揚等人既感欣慰,又滿懷悲愴。

  欣慰的是,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他們頂住了日寇的第一次大規模進攻,保住了新生的抗日政權。

  悲愴的是,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而在更後方的溝子村,當「鬼子被打退了,正在往邢台方向撤」的消息傳來時,守在村口、緊握著「溝子造」刺刀和大刀、準備與村莊共存亡的陳遠、文世舟,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混合著淚水與歡呼的聲響。

  「守住了!咱們守住了!」

  「潘營長他們……是好樣的!」

  陳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他望向南山的方向,雖然看不到硝煙,但仿佛能感受到那裡曾經的血火與英魂。

  鬼子退了,但戰爭遠未結束。

  他知道,經此一役,「溝子造」的名聲和「公義鐵匠鋪」的重要性,必將進一步提升。

  他轉身,看向那已被偽裝起來的礦洞入口。

  是時候,讓爐火重新燃起了。

  這一次,它將燃燒得更加熾熱,更加堅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