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捨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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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女人伸手摸了一下金皓的額頭,罵了起來:「我就說那些蝌蚪有問題吧!給這孩子都毒傻了——」

  金皓被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愣,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卻沒立刻躲開,哭笑不得:「嬸子,不用擔心,我沒事……」

  實驗室還是那間實驗室,但那個兩米高的「神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藍白條紋服的瘋子,他們胸前別著鮮紅的號碼牌,像一群放風的囚徒。

  原本叫得最凶的兩個人,此刻正撅著屁股蹲在地上,對著那幾隻還在地磚上抽搐的蝌蚪竊竊私語。

  「猜猜,他吐出來的是青蛙還是蛤蟆?」

  「是青蛙,皮嫩,呱呱叫的那種。」

  15號是個滿臉褶子的瘦子,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興奮地戳了戳那隻長出後腿的蝌蚪:「看!腿都支棱起來了,再過兩天,它就能蹦到岸上管咱們叫爺爺了,嘿嘿。」

  「屁!」3號一巴掌拍在15號的手背上,聲音高了八度,「你瞎啊?這明明是蛤蟆!你看這皮,多皺啊,這叫蛤蟆種。喝了能解百毒,這小子造化大著呢!」

  「是青蛙,就是青蛙!青蛙肉嫩!」

  「是蛤蟆,就是蛤蟆!蛤蟆毒重!」

  15號急紅了臉,乾脆四肢著地,像只巨型田蛙一樣趴在白瓷磚上。他猛地鼓起腮幫子,對著金皓的方向「咕呱——咕呱——」大叫兩聲,濃稠的口水噴濺了一地。

  「你聽聽,這是不是青蛙叫?」

  3號冷笑一聲,也蹲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是在破鼓裡摩擦的聲音:「咯——咯,這是蛤蟆!」

  倆瘋子誰也說服不了誰,嘴裡不斷發出呱咯呱咯的擬聲詞,無能狂怒著。

  金皓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邊的瓷磚地上,幾個病人正按照地磚的格子依次站開。他們面無表情,甚至有些僵硬,像是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墓碑。

  他們正在下棋,但下的是「活人棋」。

  「該我了。」

  16號是個壯如鐵塔的光頭,渾身腱子肉幾乎要撐爆病號服。他大步流星走向前方,猛地揪住72號白髮老頭的衣領,像丟麻袋一樣將其高高舉起,然後重重地摜在了前方的格子裡!

  老頭被摔得七葷八素,骨頭架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正掙扎著要爬起來——

  「別動!」16號聲如洪鐘,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你現在是棋子!」

  老頭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間靜止,保持著半跪的姿態,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

  「哈哈,我贏了!」一旁的33號狂笑起來,他將瘦弱的55號推到了斜對角,「一、二、三、四、五,五子連珠!全線封死!」

  16號看了一眼「棋子」,瞬間臉漲得通紅,急赤白臉地狂吼:「不算!老子剛才眼花了下錯了,這步棋重走!」

  「落子無悔,你敢耍賴?」

  「不是耍賴,是剛剛下錯地方了!」

  「老子弄死你!」

  兩人瞬間廝打在一起。瘦削的33號跳起來扇16號的禿頭,16號自知理虧,竟然不敢還手,只是掐著對方的腰,把他舉了起來,任憑耳光像雨點一樣落在自己臉上。

  一旁的「棋子」們想要去勸架,33號朝他們吼:「都不准亂動!別把我的棋盤弄亂了!」

  被打出鼻血的16號也點頭附和:「你們現在是棋子,棋子不能亂動!」

  「棋子們」又乖乖站了回去,維持著原來的動作。

  ……

  金皓有些懵了:為了一隻蝌蚪爭鋒相對,拿活人當五子棋玩……自己這到底是進了什麼鬼地方?

  他環顧了一圈,似乎只有身旁這個2號大嬸是個還能溝通的正常人。

  他穩了穩呼吸,側過頭,看向身旁那位一直笑呵呵的2號大嬸:「嬸子,你們這兒……日子過得挺熱鬧啊。」

  「看傻了吧?」2號大嬸笑呵呵地摸了摸金皓的腦袋,「第一次來咱們這兒的人都是這個反應,習慣就好了。」

  金皓看著她的笑臉,想起因為自己特殊的家庭出身,童年時鮮少遇到這種善意。哪怕是身處詭異的地獄,但心裡也淌過一道暖流。

  「那我算新人,多仰仗您照應了。對了,我還沒搞明白呢,您是?」


  大嬸往下拉了拉胸口的紅牌子:「你這孩子,藥勁兒還沒過?名字不是刻在這兒嗎?我是2號。你是77號。」

  她又指了指周圍的人:「那個光頭是16號,老耍賴,對面是33號……這就是大家的名字。」

  看來這裡的人都以胸前的編號相稱。

  金皓又問:「那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猜。」大嬸眨著眼。

  「精神病院?」金皓半開玩笑的試探。

  從眼前這些病人的反應來看,不是精神病院根本說不過去。

  「不對。」大嬸神秘地搖頭,「你再猜。」

  金皓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不再想陪她兜圈子:「嬸子,我腦袋剛清醒,實在猜不動了,您直接告訴我吧。」

  「哎,你這孩子,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大嬸嘆了口氣,賊頭賊腦地觀察了一圈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到自己,從懷裡拿出了一本老黃曆:「孩子,你聽好了,這裡是『捨身堂』,被關進來的人,全是被家人捨去的人。」

  「進了咱們這兒,你就不是人了,你要把過去的前塵往事全部舍掉。我是這裡的管事兒,專門負責給你們登記造冊。你看,這就是我的檔案本,裡面記錄了所有人的信息——」

  金皓盯著她手裡那本兩塊錢一本、封面印著個笑眯眯財神爺的老黃曆,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封面上,「天官賜福,百無禁忌」八個大字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諷刺。

  這哪是什麼檔案本,分明是集市上兩塊錢一本的老黃曆!

  「能給我看看嗎?」

  2號大嬸趕緊把老黃曆護在懷裡:「不行,這是核心機密,亂碰要壞了運勢!」

  好吧,看來這個2號大嬸應該也是個精神病。只是一個看起比較正常的精神病。

  跟精神病對話,就得順著精神病的邏輯。

  金皓也不惱,反而順著她的邏輯點頭:「對對對,壞了運勢可不行。那您給我念念總成吧?我想了解一下我的檔案資料,您給我看看那上頭咋寫的。」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2號大嬸這才滿意地點頭,用唾沫點著指尖,翻得飛快,最後停在一頁上,鄭重其事地指著一行字:「你早說嘛。檔案這東西,本人確實有核對的權力。」

  她像模像樣地用唾沫點著指尖,在那本泛黃的紙頁上飛快地翻找。最後,她停在了某一頁,煞有介事地指著上面一行字:「喏,77號,你的資料在這兒。」

  金皓湊過去一看:農曆三月十八。宜:出殯、安葬、移柩。忌:嫁娶、動土、外出。

  嚯,看來自己進來的日子還算個凶日。

  「大嬸,這上面有沒有寫我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進來的時候,我的家人有沒有交代什麼?」

  「你是今天才進來的。」2號大嬸的眼神里夾雜著些許的悲憫,語調也柔和了下來:「哎,孩子,聽嬸子說,進了咱們捨身堂的,前塵往事就都被舍了。你已經沒有家人了,明白嗎?」

  金皓不再說話。他站起身,環視了一圈這些瘋瘋癲癲的病人。莫非真像這個大嬸所說,被「舍」了,所以才會被這個怪物收集過來,做各種恐怖的實驗?

  金皓穩了穩心神,又繼續問:「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大嬸合上老黃曆,盯著金皓,一字一頓地說:「進了捨身堂的人,就沒有出去這個說法。只有等你死了、臭了,被一把火燒乾淨,變成灰,風一吹,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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